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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7页)

留下爷爷,在金灿灿的麦地中间,像个吓唬麻雀的草人一样。

我们急着上学,老师不急。老师在村里四处走动。大人们说,老师还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呢?老师是个女娃娃呢。可是我们看不出来。他穿着短衣服,而且看不见辫子我们就认不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老师戴一顶军帽在村里四处走动。对每一个遇见的人点头微笑,用半生半熟的速成藏话说:“你好。”再用汉话说:“你好。”她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群人跟着。她已经很快弄清楚了村里那些是她不能问候和微笑的人。这时,民主改革完成,村里成立了高级社。当然也就有四类分子和一些没有帽子但身份可疑的人。一个是我舅舅。舅舅以前是刷经寺的喇嘛。现在,寺院被新建的镇子重重包围,又是大破封建迷信的时候。舅舅只好还俗回家。一个是爷爷。爷爷是汉人,这个老师已经了解了。但谁也不知道他故乡何处,是因为什么缘故流落异乡。那么,他的身份也就可疑起来。这天晚上,村子里响起悠扬的乐声。这是村子里从未有过的声音。音乐从老师居住的古碉底层响起。古碉上的鸟群在黄昏中惊飞起来。

一家人都在竖耳谛听。独居的舅舅来了。他也不问候大家,就坐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壁橱底下。奶奶会给他一碗茶。他就在暗影和我们闲聊的声音中面对那碗茶,间或,大家无话可说时,可以听见他在嘟嘟哝哝低声诵读一段经文。更多的时候,他静默无声。爷爷总是说些含讥带讽的话给舅舅听。爷爷说:“怎么不见有人用额头碰你的脚,用嘴舔你的手了?”

舅舅木雕一般。

爷爷又说:“嗨!你念一段经就叫挤了你庙子的房子消失啊。”当初,爷爷拒绝了在那镇上做一个gongchandang干部的机会。但汉人取得的胜利和汉人用藏族人闻所未闻的速度兴建起来的镇子叫他一反常态地嚣张起来。这个不讨人厌的怪人已在变成一个讨人厌的怪人。而这个怪人见舅舅不肯应战。就更直接地说:“来啊,我们吵一架吧,让我骂尊贵的喇嘛,看我会不会成哑巴。”

“哗啦!”

爷爷周身一个激灵。可舅舅只是把缠在腕上的佛珠抖下,拿在手中一粒粒拨动起来。舅舅懂得保护自己,并用这种方式叫爷爷出丑。

而明天,我们就要上学了。小广场中央的核桃树上贴出了一张有字的纸。爷爷说:“开学通知。卡尔拉村初级小学的开学通知。”爷爷又转脸问舅舅:“怎么,你不是认字的吗?”

“我想那是汉字。”

这时音乐声飘了进来。

“那么这是什么?”

“音乐。”

“什么音乐?笛子?牛角胡?管号?你的藏语里叫不出名字吧。”

舅舅是爷爷惟一可以敌视而且轻慢的人。爷爷以为自己得胜而脸上闪闪发光时,舅舅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种争斗永不会终止。我溜了出去。这是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我们小孩子溜到了老师的窗下。音乐就从那里流溢出来。音乐又停了。我们爬上窗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唱机。看到老师翻了唱片,又用摇柄摇,之后,唱片在灯下,波光粼粼地旋转起来。又是美妙的声音流淌,散布向四面八方。现在,我知道了这最初两支曲子的名字:《岸边的茉莉》和《索尔维格之歌》。老师果然是女的。《岸边茉莉》响起时,她翩然起舞。就是旋舞间,她脱下帽子,美丽的长发犹如瀑布一泻而下!第二支曲子响起时,她就扑在床上哭了起来。最近,我新买了一张电声乐队演奏的《索尔维格之歌》。电子琴在背景上展开的一个声音就像老师当年的哭声。

音乐中止时,老师就停止了哭泣。起来收拾唱片,并吹灭了有个漂亮灯罩的油灯。

那天,我回去时一家人都睡了。但我知道爷爷在听着我的声音。我把脚步放得比耗子还要轻。但爷爷还是听到了。他咳嗽了一声,示意我去他那里。钻进牛毛毯子,我闻到尘土的味道。爷爷确实是个奇怪的人。村里的人是有气味的。村里人的气味是由身上的汗水和牛羊肉、酥油、奶、盐的气味所构成的。而爷爷也流汗,也吃这些东西,却没有这种气味。对于我的鼻子来说,没有那样一种气味就等于是没有气味了。偶尔,我会冒出念头,想这老头子兴许是个鬼魂,传说中一种无害于人的冤魂。

我听见爷爷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咕噜一声咽了回去。我等着。爷爷终于说:“亚伟,我对不起你。”

“老师是个女的,真正的女的。”

“亚伟,你不该生在这样的地方。”

这是我不能明白的话。妈妈把我生在哪里,怎么由他来决定。我给爷爷描述唱机和那漂亮的油灯。结果他却都知道。他说,世界大得很哪,好好读书,可以离开这个背时的地方。外面世界上肯定有了好多他也没见过的东西,就让亚伟去看吧。

开学了!

太阳从村子上空升起来,驱散了初秋的迷濛雾气。我是村里惟一有大人相伴上学的孩子。所以,其他孩子就向我大声起哄。爷爷的手紧抓着我的肩头,甩也甩不开。爷爷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开心的笑容。他说:“好啊,好啊。”我和爷爷沿着宽阔的楼梯往上。他还在说:“好啊,好啊。”我们到门口了。阳光仿佛一匹缎子做成的门帘在门上闪闪发光,那后面就是以后我的许多日子,一个接着一个。

哨音响了!老师吹响了哨子!

学生们都往楼梯上拥。爷爷不敢往教室里去。他就站在门口楼梯上那小小的一个平台上。好多次,他都差点被学生们挤了下去。但他仍然笑着。他把双手高高举起,好叫自己不去碰到那些孩子的身体。他高举着双手,像是在舞蹈一般。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木一般。远远围观学校开学的大人们哄笑起来。

老师上楼来了。那张年轻的闪闪发光的脸变得严肃而庄重。爷爷却还站在那狭小的平台上,连我都在暗叫要他站开了。可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几乎是带着谄媚的笑容。老师往上走,脚步越来越慢。在楼下观望的人也越来越多。

好心人说:“见到一个自己民族的人,他多高兴啊,可怜的人。”

“哼,人家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老师好像看不到平台上有人。她一直走到平台上,还不像要收住脚步。直到爷爷瘦长的身子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阳光。老师笑了:“老乡,请你让开。”

爷爷说:“是,老师,我让开,可是,我要掉下去了。”爷爷手又举起来。他那双下垂时什么也捞不住的手向上举起也抓不住什么。

老师后退一点。爷爷站稳。一站稳他又说:“我送亚伟上学来了。”

老师说:“我中学毕业就上千里路跑到这个地方,谁送我了,就在村里上学,还要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