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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6页)

人家不等他啰嗦完,就说:“是啊,你孙子是个聪明的孩子。”

也有爷爷不肯屈服的时候。对方就拿出我们藏族人才有的耐心和平和固执等他解释什么是姓,什么是名。怎样发音。耐心地看着爷爷额头和鼻尖沁出许多汗水,并且频频点头。完了,对方又以我们藏族人特有的好脾气和耐心和固执说:“是啊,这样舌头多难受啊。还是叫多吉好听,而且意思也明明白白。”

要是老师不来,这一举动会把爷爷变疯的。到后来,不说别人,就是我也以为他快到了疯狂的程度了。他眼中火一样的光芒越来越炽烈。叫我害怕。

我要说到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了。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写下的一些真实的事情总不被人相信。是我笔力不逮,达不到效果?还是我们的日子越来越纯粹平静的缘故?我不知道。我们的村子在外观上平静而美丽。当然,这并不是说它是人间乐园。可它确实是动物的天堂。鸽子和红嘴鸦每天围着村子中央高高的古碉飞绽。斑鸠和布谷鸟在荫庇了村子的核桃树上叫唤。狐狸在正午,梦一样地溜进门前的院子。这是确实的景象,水獭在河岸的薄雪上行走,秋天熊坐在地头的栅栏边上。这就是三十多年以前,故乡村子的寻常景象。蚕豆刚刚结荚,猴群就下山来了。猴子看起来更多的时候不是在觅食,而是在嬉戏。它们在桦树和枧树混生的林里,蹲坐在枝杈上,从一棵树摆荡到另一棵树,光滑的皮毛金光灿灿。尽管大河就从村边流过,但村里人都到村子另一头的泉中取水。泉水被树林环绕。爷爷喜欢这个幽静沁凉的地方。这天,几十只猴子打破了泉边的平静。爷爷走近了也不逃开。爷爷咧嘴笑了:“看,亚伟,它们是我的朋友。”

我们在丛生苔藓的石头上坐下。猴群摇动树干,吱吱呱呱叫个不停。后来,一只老猴子携着一只小猴子从树上跳了下来。老猴子把吊在胸上的小猴子取了下来,让它坐在旁边,并伸手摁了摁小猴子的脑袋。

这时,爷爷讲话了。他在对老猴子讲话,而且是我还不懂的汉话!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说:“伙计,你又添孙子了?”

老猴子就拍拍小猴子的头。

“吱!”小猴叫了一声。

爷爷拍拍我的脑袋:“这是我孙子,亚伟。他要上学了。用你懂的话读书。他该有一个汉人名字,是吗?”这时,爷爷的喉头就哽住了,“那些人不高兴,那些人不叫他的名字。”

爷爷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一哭,我就听不到猴群快乐的声音了。爷爷的哭声有点像风吹过河面上的声音。老猴子的嘴也咧开了,露出了牙龈和牙齿。牙齿洁白,牙龈粉红。老猴子也难过了。只有小猴子快乐地蹦蹦跳跳。爷爷又笑了。

我不断转身,看自己背后是不是长出了一条尾巴。

爷爷又说:“老朋友啊,老朋友啊。”

现在,这群猴子已经经过几次围歼,绝种好多年了。因为猴皮和猴骨都成了可以换钱的东西。村里成立了专门的打猎队,不大能打到獐子和狐狸时,就对人的亲戚开战了。

老猴子、我爷爷的朋友在第三次围歼时,明白已经无路可逃。于是,荷枪实弹的人们看着老猴子把一只只小猴轰赶到树的最高处,这才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坐下来,拍拍胸脯,这才闭上了双眼。心软的人都放下了枪。可是,时代已经进步到必须战胜无用的仁慈的时候了。说是我的乡亲中谁的手指扣动了枪机已经没有意义。反正枪声一响,爷爷的朋友就死了。或者说:他完成了自己。然后,所有的枪响了。小猴子们只是在树巅上,而不是天上。灼热的子弹叫它们回到了地上。

父亲是打猎队的成员之一。

“畜牲!”爷爷骂父亲。父亲也不说话,父亲笑笑,叹口气,说:“终于完了!”

那时,我就下决心不杀动物,可不到两年,我就杀死了一只兔子。

在我们等老师等得有些绝望的时候,老师来了。这之前,爷爷终于画成了楼梯的样子。木匠也就照样子做了出来。并把楼梯架在了古碉外面,还在墙壁上挖出一个门洞。教室里,桌凳都很长,并且固定在地板上。楼梯和桌椅地板散发着松脂的清香。我们站在初秋季节的田野里张望。爷爷站在更远的地方。正在黄熟的麦浪拍打着我们。

老师终于来了。

远远我们就看见他手中有什么东西在熠熠闪光。比阳光被河流返射的光芒还要明亮。老师近了。这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因为他的打扮,更因为他是真正的汉人,我们都不知道他漂亮还是不漂亮。那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漂亮是什么样子,不漂亮又是什么样子。他对我们笑笑。他说:“孩子们,你们好!”他肯定在那里速成了两句藏语。可我们一群孩子,一群面孔脏污的孩子却是连笑都不能笑一下了。他把我们吓住了。他那么干净一下就把我们吓住了。

爷爷大叫:“亚伟!给老师提东西。”

我不敢。

老师手里的网袋里提着的东西我们一下就认出一种:书。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虽然它们只是很平常的东西:牙刷、杯子、口琴。对,就是口琴在闪闪发光。

爷爷过来,把手在衣服上反复蹭过,才伸出来,把老师伸出的手握住:“你好,老乡。”爷爷可能是找不到问候的词句,就一个劲叫先生,先生。

先生说:“叫教师,叫同志,老乡。”

“对,对。”爷爷说,“老师同志,我不是老乡,我是汉人!”

老师可能正想怎么就把速成的藏语学得这么流利。爷爷一说自己是汉人,他才醒悟过来,自己和这个老乡在用汉语寒暄。于是,穿汉装的胸袋上插了金笔的我们的章明玉老师,审慎到打量这个穿着藏服散发藏人味道而自称汉人的人。然后他说:“老乡,放心,党的政策是不会歧视少数民族的。”

爷爷说:“我不是假的!”

“你是什么地方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么是这个样子?”老师脸上有了高傲的神态。爷爷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爷爷一生,从不回答这类问题。老师就绕过他往前走了。老师对我们露出了亲切的笑脸,还伸手拍拍我的脑袋。爷爷又赶上来,说:“他是我孙子。他叫亚伟,我给他起的名字。”

这时,村口已经聚集起一大群人。老师就快步往前走了。

留下爷爷,在金灿灿的麦地中间,像个吓唬麻雀的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