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方舟轶事(第2页)
“婶!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她死得好惨,死得好惨啊……”
“我知道。明儿我们一块儿去给她送葬……”
那会儿,感情是共同的,真挚的,整个“大户”都被青年工人的哭声牵动了。
安葬他妻子那天,“五室婶”让自己的两个闺女照看着遗体,她和“五室叔”一起挖坑。
“婶,”青年工人用嘶哑的声音说,“她还没鞋……”
“婶知道了,”“五室婶”看见了那年轻女人光着脚,对青年工人说:“你放心,我马上找来!”
她带着女儿奔上废墟,四处寻找,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双半旧不新的女式皮鞋。她小心翼翼地亲手为女尸穿上。
那些日子是苦涩的,也是温馨的。每天早上,“五室婶”就把一天要干的活儿安排好,然后,让娃娃们去拾劈柴,让年轻女孩生火做饭。所有的菜谱都由她安排,干力气活的人吃什么,伤员吃什么,她全计划着。
小棚子里的一切都是“大户”公有的。人们相濡以沫,甘苦同尝。一锅饭匀着吃,一壶水匀着喝。有人撕开了自家的床单,司机的妻子用它缝了三条短裤,分给衣不遮体的女人。
傍晚,当男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废墟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柱袅袅的炊烟。那是他们的家,那是他们感情的寄托。小棚子是一个温暖的整体,每当下雨,身强体壮的人都争着往风口和漏雨的地方去,而把干燥处留给伤员。这小棚子又是一个纯洁的整体。人们挤在一个地铺上,三十多岁的司机夫妇拉起了一道帘子;退休工人的儿子和未婚妻住在一起;夜晚,怕死尸的女人们就在棚里用便盆解手……一切都显得像一家人似的自然和正常。
震后第三天,就有人听见宿舍楼的废墟底下,还有人的敲击声。于是,整个“大户”紧急行动起来,全力以赴地去抢救那一家人。男人们在废墟上轮番作业,“五室婶”在棚子里准备好了稀粥、鸡蛋和给幸存者的盐水。当压在废墟下的那一对小姐弟被抬到“大户”的棚子里的时候,他们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羡慕的大家庭啊!
那些日子,唐山人全都生活在一种“军事共产主义”制度之下。食品、衣物、盖防震棚的材料……一切都是配给的。人们常常在街心排着长队,等待领取大米、蔬菜、肥皂、火柴。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种说法:唐山将成为彻底破除资产阶级法权,取消商品交换,实行“供给制”的试点城市。人们不知道是福是祸地等待着,观望着……
那时,“五室婶”周围的人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大家庭的解体。
事情似乎又是这样开始的:当人们从废墟上扒回了自己家私有的财产,那些私有财产在他们各自的“铺位”前越堆越高的时候,那种休戚与共的感情上的维系开始解体了。充满生命活力的是顽强的“私有”观念。
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最初,大家的食物主要是“五室婶”家,以及那司机和青年工人家的。不久,有个中年妇女也扒出了自家的一些粮食,她不愿“捐献”,而是用衣服盖着,藏了起来。司机和青年工人不禁忿忿然道:“她倒会过日子!”
许多人和这个藏粮的女人产生了对立。
接着,救灾部队开始分发救济物资,他们要求分到各家。于是,“大户”里产生了分歧:有人主张分,有人主张合。“五室婶”一看这形势,又伤感又气愤,没好气地说:“分吧!前些日子大伙儿找来的饼干、衣服,也一律平分!”
可那时“大户”还在维持着。男人们还在统一出工,“五室婶”还在为他们做饭。谁也没注意到,躺在小棚子里的退休工人开始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他对干活的人吃得比他好,憋了一肚子气,开始在小棚子里摔饭碗。
为了挪用一块木板,他又和司机发生了冲突。
“这是我家的!”
“你瞎了眼,这是我家的!”
这以后发生的激烈的矛盾,是退休工人家庭内部的。据有人说,那些日子里,老头的儿子和未婚妻在老头身边的共同生活,使得老头时常莫名其妙地烦躁、发火。后来似乎是平静了,可是有一天,未过门的儿媳为了钱,突然和老头发生了口角,气头上,她哭着甩出了一桩丑闻:老头欺负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