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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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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推开瘟疫(第2页)

  然而臭气仍在弥漫。

  指挥部所有成员焦虑与复杂的目光,都同时转向了这最主要的也是最后的一个目标。

  尸体。二十四万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此刻,在唐山,这项最为险恶、最为繁重的工作,正由无数年轻的军人承担着,艰难地进行着。

  灾后初期,所有的埋尸部队都处于无防护状态。士兵们冒着扑鼻的尸臭,赤身露臂挖掘尸体。尸体腐烂,皮肤脱落,他们只能找点破旧布和乱纸垫手。尸体暴露出来的时候,刺激性较强的有毒的硫化氢、氨、甲烷气体混合而成的气味使人晕眩。士兵们只能向尸体上喷洒白酒,或戴上简易的自制纱布口罩,往鼻孔中塞入酒精棉球。

  据××军统计,截至8月1日,在救灾的最初三天中,该军共挖出尸体六千五百九十六具,掩埋尸体一万零一百四十八具。

  8月1日后,开始有防护用品运到。北京军区司令员陈锡联向所属部队发出指示:“挖掘尸体要注意,因为是夏天,部队要轮流作业,要有防毒面具、防毒手套,要组织好。”

  笔者曾看见过北京军区某师对埋尸的士兵做出的几条规定,仅仅从这些规定的字里行间,人们就能够看出年轻的士兵们在经历何种令人震惊的特殊生活:

  一是防止尸体腐臭的刺激。工作人员要佩戴防毒口罩;戴普通口罩时,要在口罩或口罩代用品(毛巾、手绢)上涂抹牙膏,喷洒酒精;或者在鼻孔内放入少许大蒜、香菜叶或蘸上酒精、香水的棉球。

  二是防止尸液的污染。工作人员必须穿工作服,戴橡皮手套,穿高筒防护靴;在没有防护靴时,可用塑料布将前臂和小腿包扎,以防尸体直接接触皮肤。接触尸体的人员要轮流作业,下班后,要用来苏尔水消毒手,晒衣服。

  三是对于尸体处理要做好喷、包、捆、运、埋。

  喷药:扒尸与喷药紧密结合。用机动喷雾器、消毒车或直接用脸盆喷洒漂白粉精、漂白粉、来苏尔溶液或酒等。

  包裹:先用衣物包头,后用棉被包整个身体,或装入塑料袋扎口。

  捆紧:用棉被包尸体后,最少捆三道(头、腰、腿),以免尸臭散发。

  运走:要指定专车专人运送,包好后立即运走,避免在市内存放,影响环境。

  深埋:尸体深埋地下一点五米至二米,上面加厚土和石灰砸实。

  然而这一切并不是所有部队都能做到的,特别是士兵的防护。且不说防护用具决不可能应有尽有,即使有,士兵们又怎么忍心在失去了亲人的唐山人面前,把自己这样那样地保护起来呢?他们只有一个紧迫的念头:快!把遇难者的尸体安葬,抢在瘟疫的前面!

  那一幕幕情景,曾是我亲眼目睹也是我终生难忘的。

  在唐山市文化路路口的尸体集中点附近,我看见抬尸的士兵从废墟上走下来。尸体用旧棉被包裹着,两端用电线扎紧,吊在一根钢筋上。钢筋勒进了年轻士兵的肩膀。那是两个如此瘦小,还长着孩子似的脸的士兵。他们的军帽歪到了一边,衣袖高高挽起,尸体流出的水一滴滴淌到他们的衣裤上,已经湿了一片。

  唐山市第一医院院长老张,流着泪向我诉说他亲眼目睹的情景:“……楼板下那具尸体,好多天了,从边上走过都熏人;两个战士说要钻进去扒,我说不行,要中毒的!等吊车吊开楼板再说……可他们硬是砸开楼板钻了进去。很久很久,递出来一条胳膊,又递出来一条腿……”

  某军政委高天正,当时是救灾部队一个师的副政委,他说:“我那儿子,当时才十五岁,就在师里当兵,也是埋尸队的。第一次在废墟上见到他,他还戴着大口罩,第二次见他,口罩没了,手套也没了,人变得又黑又瘦……他说:‘爸爸,你放心!我已经习惯了,什么也不怕了!’”

  在废墟上,我还访问过一个营教导员。他说:“清理尸体的最初两天,根本没水洗手,战士们从废墟上下来,就用手抓馒头。他们直感到恶心,吃不进饭,一个连队喝不完一锅粥!几天后,一个连队一个连队地生毒疮,全身的毒疮,还淌水……”

  那些日子里,每天都能看到一卡车一卡车的尸体向郊外运送。尸体来不及一具具掩埋,许多时候就挖一个大坑,将尸体堆入。在唐山通往丰南的公路边,我亲眼看见过这样的大坑,推土机正在隆隆地吼叫着,把土推入大坑,将它填平。每辆尸车上通常有三个士兵,运尸时,他们头戴防毒面具,坐在驾驶室的顶上。他们排在一起,似乎在相互支撑着那倦极了的身躯。

  他们倦极了。当唐山和瘟疫在进行决战的时刻,他们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上海医疗队一位女医生曾向我们说她的亲身经历:一天深夜,她起来解手。帐篷四周都是尸体,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忽然,脚像踩着了一条胳膊。“哎哟”,那“尸体”叫了一声,呼地坐起来。女医生吓傻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裹着雨衣、在尸体堆中睡着了的士兵,一个累极了的埋尸队员。当女医生看清那是一张多么年轻稚气的脸时,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当年我在唐山机场遇到过一支部队。一天早上开饭前,正在整队,一个士兵突然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上海医疗队立刻派人赶去抢救,过了一段时间,医生回来说:“……死了。”我已记不清那士兵是因为发什么病而死的了,只记得人们说,他是在连日埋尸的极度疲劳中犯病的。遗憾的是,当时我也没有记下这支部队的番号。事后,我向许多部队的领导打听,他们都说不记得本部队有过死亡的记录。

  但唐山会记得这士兵,会记得这一群年轻小伙子的!他们的经历,完全不亚于一次残酷战争的经历;他们的牺牲,完全不亚于血与火之中的牺牲。过了多少年之后,幸存的唐山人一定还会像今天一样对子孙说起,昔日废墟上曾有过几百个、几千个什么样的军人,他们做过什么,他们为的又是什么……

  1976年入冬后,奉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的指示,唐山进行了一次“尸体再清理”──将所有掩埋深度不够的尸体重新挖出,或火化,或深埋。这又是一次极其浩大的工程。数万民兵为骨干的清尸队伍,走上废墟,日夜苦干……次年春暖季节,唐山安然度过灾后的传染病爆发期,传染病发病率比常年还低!至此人们可以写下历史性的一笔:震动世界的奇迹──唐山,成功地推开了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