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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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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剧痛中的城(第2页)

  这些母亲,一定不会忘记“七二八”那天的唐山机场。

  采访笔记(三)

  赵福,二五五医院一位男护士。一位在地震中折断了手臂的伤员。提到7月28日,他最难忘却的是医院的篮球场──那个堆满伤员和死尸的小小的四方空间。

  球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活的,死的,混杂在一块。死人的头上一般都蒙着条毛巾或手绢;活人在喊,在叫,由于胳膊腿肿胀,为了“减压”,医生用刀在上面划了一道道口子。我们也不知道疼了,只知道渴,只知道饿。有人给我一玻璃瓶糖水梨罐头,我往地下猛地一砸,把夹杂着沙子泥土和玻璃屑的梨块抓起来,一把把往嘴里塞。

  我身边是一具死尸,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我的脑袋就枕在他的冰凉的胳膊上。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那躺的地方地势比我高,下雨时,水从他那儿往我这边流。我挣扎着爬起来,心说,对不住了,换个地方吧。一点点爬过去,把他挪到低处……雨真大呀,打得人睁不开眼睛。我听人说过,地震后必有海啸,当时我心里直发毛:海浪卷来时怎么办呢?我决定往高一些的废墟上爬,可是我的胯骨也被砸裂,根本没法爬啊……

  我就那样跟死尸在一起躺了一夜。

  (许多经历过大震的人都曾说起,“七二八”之夜,整个唐山市区没有一星灯光,仿佛整座城市陷入了墨黑的海底。雨渐止,但阴云仍重重地压着,天幕上星光全无。黑暗中只有几点微弱的手电光,像墓地中的磷火。偶尔有几声犬吠,尖而悠长,显得格外凄厉。在救灾大军尚未赶到的时候,唐山坠入了死夜。那一夜,使多少人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死寂。)

  第二天,我们医院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辆卡车,把我们这些伤员往外地转送。

  进唐山的救灾部队已经源源不断地赶来,公路上人山人海,常常挤得水泄不通。我在车上听人喊:让运伤员的车先走!运物资的车往稻田里开!车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伤员越拉越多。

  那一个个伤员的惨状,我多少年里都不敢去回想。太残酷了,地震真是太残酷了!就说跟我同车的人吧,有一个男的,脚已经没有了,皮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只有一根绳在膝关节处扎住大血管,他一路惨叫,叫得嗓子像被撕裂一样。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可能是脾脏破裂,车一颠簸她就“啊!啊!”地喊,她要车停下,说疼极了,实在受不了了,可车怎么能停呢?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求求你,同志!你把我打昏过去吧。求求你,把我打昏!我疼死了,实在受不了啦……”

  我们被送到蓟县一个部队医院,只听一个战士喊:“活的往这边抬!死的往那边抬!”

  我拉住一个军医,请他给我做手术,他说:“这里哪还能做手术?昨天一天,这儿就死了一千四百个伤员。管不过来啦!管不过来呵!”

  我一看,医院的院里院外,遍地躺着人。火辣辣的太阳烤着,伤口腐烂的味儿,屎尿的味儿,直冲鼻子,苍蝇嗡嗡乱飞……我就在那里躺下,一直等到卫生列车到来。

  (震后一二天内,当救灾部队尚未大批到达的时候,最早钻出废墟的幸存者们展开了紧张的自救。震后还活着的唐山人中,十之八九是被亲人、同事、邻居从瓦砾中救出来的。常常是一个自己挣扎出来的人,决定了几十个人的命运,这几十人又决定了另外数百人的命运。唐山人自救互救,自寻生路,自发组织向外运送伤员的情景十分悲惨。那些被砸得不像样子的破烂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出唐山,缓缓地、艰难地从迎面压来的大批车马人员中穿过。它们不时停住,抬下一具具刚刚咽气的伤员尸体;不时被人拦下,又抬上去一个个早已候在路边的生命垂危的灾民。

  唐山军分区有关抗震救灾的材料中记载着这样一件事:一辆卡车满载着伤员驶往玉田县。车子行走得十分困难,方向盘似乎不灵,车轮时而歪向左边,时而歪向右边;上坡时,冒着黑烟,半天爬不上去。车终于开到了玉田县城,伤员们一个个被抬下车。这时有人招呼驾驶员下车休息,可是喊了半天没有回音。打开驾驶室门,人们惊呆了:那个司机本是一个重伤员,头部砸伤,肠子流出,左手骨折。当人们想把他扶下车时,发现他已伏在方向盘上死去,驾驶室满地是血……)

  当我奔赴唐山的时候,我身上揣着厚厚一迭纸条:“请帮我打听×××的下落!”“请寻找×××同志。”“请速了解×××家中伤亡情况。”……

  我母亲也令我查询她的好友──唐山市民政局长蒋忆潮和他妻子周桂兰的情况。

  蒋叔叔!看着我长大的蒋叔叔!

  多么凑巧啊,正当我在废墟上开始第一天采访的时候,我在上海医疗队的帐篷前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苏北口音。是他,他还活着!我飞奔过去,站在那个因砸断了肋骨而弓着背的老干部跟前。

  “这小伙子,好面熟……”

  “我是钱钢啊,蒋叔叔!……”

  我一下子被一双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了。

  “唐山,……你看我们唐山……”蒋叔叔失声痛哭。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颗破碎的心的深深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