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幻化成风!by奥恩斯笔趣阁无弹窗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章 第3节(第1页)

  我呆立在那儿,父母也呆住了。久久无人说话,于是我静静地坐下。他们一直盯着我,我却不敢同他们对视,只是偶然地往上翻一眼,以察看他们的表情。电热锅的声响逐渐增大,同样的,热气也迅速升腾,很快锅里的鸡汤就煮沸了。他们依然没有动静,我想,难道他们没有听清我表达的意思,应该不会,我知道他们经常听不清我说的话,所以每次都会再询问一遍刚才说了什么。这一刻,万物都归于平息,呼吸、心跳、脉搏……我感受不到一点生的希望,除了锅的沸汤在奔叫着。现在已然变成了一场心理战,我们都在静观其变,但我好像已经输了,因为第一个开口的人是我。向父母提出“我的需求”这种事,只发生在小学阶段,即使在那时,我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要求,顶多是买文具和吃汉堡这类必要的需求,甚至是要玩具这种每个孩童阶段的人都会提的要求,我也没向他们说过。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对玩乐的层次需要,只是我不能表达。在害怕,在恐惧,这种心理一直深埋我内心深处,但它已成习惯,所以我对这些想法早已麻木。还是因为四十年的代沟吗?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从来没向父母讨要东西,已有四五年了,这次突然提出这个想法,这想法又是多么的简单和坚决,如同是命令一般,不容他们有拒绝的权利。可我又想到在提出这个想法之前,父母掏付了多少养老金才在这里安家,才能把送进这所公立学校,父母劳动的画面又在大脑中一闪而过,有母亲操劳的手,有父亲干瘪的脸颊,有他们的白发。这些画面一次次攻击着我,让我这个念头越发站不住脚跟。再想到抛开这些外在因素,我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难道不是为了远离y小姐吗,当然这也不是唯一因素。我的心头再次发出颤动,这使自己更换了内心中的失败者立场,发起了自我辩论。“我为什么不能提出这个要求呢?”在正青春的年纪里怎能没有一点反叛抗拒的想法,就一味地要顺从吗?小学时上下学他们的接送,使我不得不与好友分别,这是顺从;周末去参加各种他们报名的兴趣班,这是顺从;包括去申城一高,这也是顺从。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主见吗?这两种不同的声音,此时在我心中来回地呐喊着,这番争斗,急得我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当热量达到一定高度时,电热锅的按键自动回弹,“当”,清脆的响声,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此时距离我刚才起立,才不过一分钟。

  “你想转到哪去上学?”,父亲问道,“有什么理由吗?”。父亲率先发问,这两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显得犹为干脆。可我正是害怕这种干脆的问话,这种没有喜怒哀乐的情绪,没有是否支持的鲜明态度,都给我在寻找答案的方向上带来不确定性。他在发问后和我的视线成功交接,这使我不得不看着他具有震慑力的双眼,那双眼有看透一切谎言的能力。我不敢也不能对父亲撒谎,因为我崇拜他,也很佩服他,他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我和他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他常待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装满书的地方,另一个是有电视机的地方。装有上千本藏书的书房是他的第二卧室,我几乎见不到他在室外的地方长期逗留,但他并不是宅男,因为我知道,在我享受完夜生活而付出牺牲白天去休眠的代价时,他正在河边散步锻炼。我们之所以天差地别,无非就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身体上,四十年坚持运动,使他腿部和上肢的肌肉都相当结实,而我在同他相当身高的前提下,四肢却是绵软无力的,还常常生病,这是一具柔弱感十足的身体;二是思想上,他总在运动完后,到书房去读书写字,直到上午十点半才动身去做饭,他的知识有多么渊博,我不得而知,在日常生活中,我能见到他由感而发所吟诗,见他用弗洛伊德、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去安慰伤心的母亲,见他从经济学角度和阶级斗争角度向我们解释小区里为什么会出现旧衣回收箱,这些高深莫测的理论我却从来没在书本里读到过,因为我碰过的书只有中小学的课本及其教辅资料,除此之外与课堂无关的书我却一次也没动过,我的思想是一张白纸。

  想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只能从学习的角度去作答,可我明知的是,申城一高有着这般优秀的办学条件和学习环境,虽然在申城市的高中里排名不到第一,但也可以说是仅次于“申城高中”了。我不能撒谎,要把真实的信息有筛选的说出,把不利变为有利。“申城一高的环境太好了,无论是娱乐还是饮食都无可挑剔,可这却大大弱化了学习时间的占比,学业不再成为一个学校的权威,尤其是对高中而言,这样自由的学风,是全然不利于正在备考大学的学生们,因此,我要转学。”我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已经做到了把不利的现实条件转化成对我有利的工具,而且还加入了自己对学习的看法,在说最后四个字时又铿锵有力,我简直是个天才,即使战争刚开始,但我已成为自己的英雄。

  “那第一个问题呢?”,父亲问道。刚才的沾沾自喜,一瞬间消失了,我还没思考过第一个问题“想转到哪去上学?”,我知道,一旦进入公立高中,学区就和自己的身份发生了绑定,无论如何也无法跳脱出去,转学到另一个公办高中上学,除非是有某些急迫的,强制的理由证明你需要转学,很显然我的身上并没有受到过校园霸凌和居住地转移这种事情,我好像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远离y小姐。y小姐,她的样貌又逐渐浮现在我脑海中,相伴而生的还有“小孩子不吃糖”,我怎么会想起她呢?不对,为什么没有早点想起她啊,由她我又联想到她所在的高中“東山中学”,这所私立高中,我对它并没有什么了解,可我知道“它是私立高中”就已足够了。从一个公立高中转到另一个公立高中需要一大堆的相关证明和优秀的学习成绩,这些我都没有;可从公立高中转到私立高中就只需要人情和钱,这些我可能有。我已经顾不得这些外物的东西了,现在我只有我自己。

  “去東山中学。”我又恢复了些底气说道,“它是私立高中,依我们现有的条件,我只能去那里”。话落,我觉得自己再次成为了英雄,这回是一个谨慎的英雄,要提防敌人来犯,避免出现第一次回答问题时没有后顾之忧的莽撞战略。我开始设想父亲接下来的提问,他会说,“私立高中的学费很高,我们交付不起”,“東山中学的位置太远,交通不便利”,“那里的学生素质普遍不高”之类的,我也想好了该如何应答,“去了那里,我会好好学习,用奖学金缓解学费负担”,“位置太远,我就不走读了,选择住校,反正上了大学也迟早要住校的,不如早点习惯”,“我学习也不好啊,和他们在一起才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觉得自己已经是身经百战了。

  “好吧,什么时候转过去?”,父亲平淡地说道。此话一出,我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了,像个孩子一样的在搞角色扮演,装英雄。怎会料到他会这样回道,他不应该质问我吗?去反驳我吗?还是说他比我更先预知了我们的对话,我实在是猜不透他,因此,我崇拜他,佩服他。

  “那就什么时候办好入学手续,什么时候再转过去吧”。这是我无奈之举的回答。

  父亲拿起筷子,从锅中夹起一只鸡腿,放在我的碗中。就此,我们的对话中断了,我已无力分辨自己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我说服了父母,答应了我提出的第一个要求,这该是胜利者的果实,可这果实却又酸涩难闻,充满失败者的无奈与不甘。望着碗里的鸡腿,上面附着提炼出的亮黄的油脂,闻见它的气味,是和瘦肉面的汤汁一样的味道,只是少了小墨油的点缀。十分钟前我并不饿,只是在经过这场思想的斗争后才产生了一些食欲,我用筷子夹住鸡腿和爪子连接的关节处,把肉感十足的大腿根部一口含进嘴里,它散发的热气被我的口腔封锁着,用牙齿穿透鸡皮咬上一大口,紧实的瘦肉搭配其特有的香味,瞬间把我的食欲全部激发出来,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啃食着,筋与肉都在大牙之间磨砺着,直到咀嚼成肉碎才舍得吞下,很快一只饱满的鸡腿,就只剩下光杆的骨头。我又向锅里夹出一块鸡肉放在碗中,拿起汤勺,撇开汤表面上浮着的油脂,将勺子推进锅底,舀出来一大勺浓郁的鸡汤,撒进碗里,汤汁由米饭的顶部一层层渗透下去,达到米与汤的完美融合。左手端起碗底,右手持筷,快速的将米和肉赶进嘴里,不一会儿碗也空了。我把碗放下,坐在靠椅上,使后背尽可能贴紧靠背,肚子达到一个平展的状态,微微略有突起,我觉得自己大概是饱了。故意等了几分钟,这其间也没人说话,我想还是他们在守着老一辈人“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吧。于是我就走回了房间。

  第一眼就看见了摊在桌上的寒假作业练习册,我突然咧嘴笑了,这是一种发自真心的笑,终于摆脱了作业的束缚。来到书桌前,把它合上又塞回书堆里。钟表的运作声,父母的咀嚼声都从远方传来,我的心情又归于平静。这时,父亲推开房门走进来,我坐在椅子上同他四目相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我吓到了。“我知道東山中学下半学期要开设一个俄语班,你要不要去?”他问道。我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父亲此话何意,但又想到父亲肯定知道我从小学到高中英语考试都没有及格过,上一个俄语班,用小语种的方式参加高考,绝对是对上大学有利的。加之我对英语打小就有排斥心理。于是我顺口就答应了,“要去”。语毕,父亲就轻关上门,走了,只听见他穿鞋和开关铁门的声音。他从家中离开了。

  我猜他现在没有睡午觉,反而出门,多半是为了我的事。没想到他的行动力如此迅速。我有些犯困了,昨夜的有效睡眠过短加上进食过多的双重因素,使得我这份困意来得极为猛烈,我转身爬上床,把保暖衣解开,放在椅背上,随后躺在床上。即使困意再大,我还是想拿起手机先查看一下,还是未收到一条信息,这一个月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我在想要不要把转学的事告知友人b,也好让他在班里失去我能有个心理准备。就在这时,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有河边的黄昏、浮动的芦苇、两只瘦小的天鹅和友人b。

  当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但还没完全黑透。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四周的一切事物都是昏暗的,从被子里把手掏出来,又感受到这冷空气。我实在讨厌这种场景。隐约能听见屋外电视的声响,又是家庭伦理剧,应该是父亲回来了。我并不想起床,直到又有香气传来,一定是饭做好了,过不了多久父亲就会进来唤我吃饭。果然,没一会儿父亲进来了,他看见我睁着双眼,便说,“转学的事已经办妥了,明天早上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