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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莲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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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鹿野苑(第6页)

  他站住,明显地犹豫。我知道他可以丢下伞转身离开,也预备了他无论怎样劝我开解我都决不妥协,但到底,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挨着我坐下来,将伞遮住我们两个。

  在莲花塘边的那个夜晚,是我十多年来睡得最香甜的一个晚上。池塘里似近还远的蓝莲花,突如其来的太阳雨,当我溺水时在岸边经过的打伞的和尚,还有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看到他坐在我身旁念经的侧影……在我内心深处,一直都希望那一幕重演,让我陪他再度过第二夜,第三夜,第一千零一夜。希望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都可以看见他,听到他念经的声音。

  “能留下来陪我吗?”我恳求,“佛祖割肉饲鹰都愿意,我只是让你陪我一会儿,不算奢求吧?”

  大辛告诉我,他已经来此三天了,就在旁边的莫甘哈库提寺(MulgandhaKutiVihar)挂单。由于白天游客太多,所以留在寺里做功课,或是帮助洒扫来答谢方丈,只有早晚游人稀少的时候才来园中打坐。

  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天色暗下来,偌大的遗址公园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或者,还有无数游荡其间的两千五百年前的亡灵?倘若那些沙门不曾往生,来不及轮回,他们会继续守候在这里缅怀往昔吗?

  天崩地裂,万物静止。我久久地站立,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不敢回头,生怕变成盐柱。

  很慢,很慢,仿佛用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我终于转过身来。隔着鹿群和铁网,隔着嬉闹的孩子和游客,我看到他——身披袈裟的大辛!就在我打算返回的时刻,没有早一分,也没有迟一秒,就这样正正地看见了,唤住了。

  距离瓦拉纳西以北约十公里处的鹿野苑,是释迦牟尼第一次讲经的地方,也就是佛家所说“法轮初转”,堪称是佛教的发源地。

  我没想到可以喝到他亲手做的汤,不禁心中温暖。记得佛祖圆寂前的最后一餐,也是吃了铁匠准陀供奉的蘑菇汤,大约其中不慎混入了毒蘑菇,遂致腹痛不止,强撑着走到居诗那耶,就圆寂了。

  我一边喂鹿一边想,当年玄奘有没有在我站的这块地方站过呢?

  这鹿野苑的重逢,这邂逅相守的夜晚,还有这浓郁美味的蘑菇汤。

  已经注定了不会有将来,于是,我惟有交付我的过去,毫无保留地剖白,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天地,交给这佛轮初转的鹿野伽蓝:“自从父亲去逝,母亲改嫁,我便等于同时失去了这世上两个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人。离开母亲的家后,我一直过着寄宿生活,从没有人来探望我,就好像这世界把我遗弃了一样。无边际的自由,无边际的恐慌,仿佛一朵蒲公英被风吹着到处飘荡,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会关心。”

  我在心里又反复念了几遍,叹息:“怎么觉得也和佛经差不多?”

  大辛开始轻轻背诵,先用印地语念了一遍,接着改用英语,而我在心里迅速地译成中文,大意如下:

  他点点头,也改用中文念起一首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顿一顿,仍用英文说,“生与死,得与失,都是相对的概念。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你对生命无所眷恋,所以也无惧。你不惧死,也不恋生,你不会特地去自杀,但在面临死亡时,却没有求生的欲望。”

  但是并没有过多久,夜色迷茫中一个白色的影子向我走来,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宛如凌波微步,飘飘若仙。

  眼泪哗一下涌了出来,我将头依在他的肩上,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海在哪里,却已经被无边的海水淹没。我在海中挣扎,不知道哪里是岸,更不知道谁是渡我的舟。我赌气地说:“我宁可在海里淹死,也不愿隔岸观火,临渊羡鱼。”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却说:“我们遇见,是缘;离开,是分。一朵花有开有谢,这是缘分;人有聚有散,也是缘分。随缘安分便是福。”

  如果他再晚来一步,或者我早走一分,我们就会擦肩而过,永不再见,而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也许我会一直寻找下去,寻找到死。但如果是那样,会否是我一生的福分?

  “我还是不太明白。”

  天上的星星渐渐多起来,大辛无法说服我,已经放弃辩论,顾自打坐念起经来。

  多少年来寻寻觅觅,日思夜想,我一直在寻找那声音的主人,于千万人中千万次回头,每一次都是错。如今,终于找到了,但是我和他,能有什么将来?

  “不想听。”我知道他要讲的一定会是劝我放弃执迷的佛家故事,急忙先发制人,“不要讲典故,也不要念佛偈,如果你肯讲,就给我讲你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