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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必看三部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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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2页)

彩芹老师说:“我送他回家的。”

她说话时眼睛并不盯着阿生。她直视父亲的炽烈眼光只是野蜂的毒刺,只能蜇伤肌肤,而不是箭镞,能扎进胸腔,扎进血脉深处。阿生故意用手肘捅捅彩芹老师的腰眼,她没有理会,阿生当即恨恨地瞪我一眼。

那时,“文化大革命”中一个小运动“清理阶级队伍”开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阿生和嘎洛女儿嘉央把这当成一个事件汇报到了公社。我立即被取消了升中学的资格。

得知那个消息的当天夜晚,父亲对我说:“要想不过像我这样的日子,你远远地离开我们,忘了这地方吧。”

我没有照办。

后来经过村小两位老师几次奔走,我终于又上了两年初中。

招兵的人来了。

父亲又说:“去吧。”

我去了。我和嘎洛的儿子一起参加了全县的体检。

“部队好,我负过伤,指导员关过我的禁闭,可战友们换岗时给我带来中华烟。关禁闭不饿饭,就饿烟。”父亲对我说。

嘎洛对招兵的人说:“这是我儿子,我当红军负伤就留下来在头人家扛活口,这个娃娃是头人的孙子。”

结果可想而知。

彩芹老师找到父亲,扳过他肩头说:“对那军官说你也当过兵,打过土匪打过土匪,不是时运不济你比他官还大叫他把你儿子带走。”

父亲攥住彩芹老师热乎乎的双手。

“我爱你。”彩芹老师喃喃地说了一句,泪水刷刷地挂下面颊。

父亲垂下眼皮。

彩芹老师说:“废物。”

“我不想做废物可我成了废物。”

彩芹老师切齿一笑:“我可怜你。”

父亲愤愤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无意中还扬手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她叉开双腿,站着说:“有胆量,你就来吧!”

就是那天傍晚她笑笑对我说:“完了。”我便开始盲目地在村子中一圈又一圈地瞎逛,直到夜深。

我潜入仓库。

空落落的仓库中充满没有实体的那种淡薄的黑暗。我背上冒着冷汗而又气壮如牛,我摸索到前些年开通机耕道时用过的八磅生铁大锤,挥动起来。锤子和盲目的仇恨和满腹的委屈一起重重落下,恢宏的响声震耳欲聋。村里人全被那一下下持续不停的当当声唤醒。娃娃们开始啼哭,狗吠叫,夜鸟惊醒,飞向更深远更幽暗的树林。我砸毁第一口锅时,人们就聚集到了广场上。我砸毁第二口锅时,仓库门被撞开了。我扶着锤把大口喘气,嘴角上掺和略带咸味的汗水和眼泪。将倒未倒的仓库门在轻风中吱吱嘎嘎地呻吟,站在仓库门前的人们遮住星光像一堵厚厚的墙。一张张惊诧的面孔映着积雪的反光一片阴绿,一片幽蓝。我重新举起铁锤,第三口铜锅被砸毁的声音更加响亮。

父亲的巴掌落在我脸上,那声音当然远比那紫铜的钟声啼哑。我听到鼻血滴到脚尖前的嘀嘀嗒嗒的声响。

嘎洛慢慢举起手杖,压住了父亲再次扬起的手臂。嘎洛没有用多大气力,可父亲的手臂从薄薄的黑暗中疲软地垂下。

嘎洛狺狺地说:“报告公安局,明天就派人去。”

好像父亲当即就转身消失在人丛中了。

阿生好像是说:“……阶级报复,破坏人民公社……”

我默默地扼住酸痛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