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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文章芙蓉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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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7页)

彩芹老师执意要我把一朵紫罗兰色的复瓣的小花插在她头上。

我插了。

她说我好看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花一定好看我一定不好看。

一直到广场上我都还猜不透她那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父亲已放下了柴捆。他捧着盛满蘑菇的旧军帽,昂昂然穿过人群。他瞥了我一眼,我还看见他看见彩芹老师头上的那朵小花。父亲的眼光像一团无形无色的火苗在小花旁跳荡一下又熄灭了。

这时,我不再视父亲为情敌,一变又为彩芹老师的同谋:“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花。”我悄悄说,说出来我才知道我说错了。

“看见花没有看见我。”

所以,我干脆横下心说:“我阿妈昨天又生了。”

“昨天我在报纸里给他夹了条子。”彩芹老师说,“报纸他看了吗?”

“看了,阿爸只说美国人跟苏联怎么怎么了。”

“谈判,武器谈判。”

“晚上,阿妈就生了。”

我想这时父亲正腾手推开院子的栅门,随之仿佛又听到了饿猫一样的婴儿啼哭。晚上我梦见了这种啼哭。梦中我也知道这啼哭不是虚假而是真实。就在一年以前我也曾听到过这种令人心悸的嘶哑的哭声,也是一样的夜半。第二天早上母亲拥着牛毛毯子啜饮一碗热茶,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陈年的酥油。当时我就嗅出了血腥味。一抹阳光照在黄土墙上,火塘中的松木劈柴上袅袅几缕淡淡的青烟。母亲把碗举到我嘴边,我使了很大劲才克制住了没有呕吐,父亲从外边赶回来,他迅疾和母亲交换一下目光,母亲就放下碗嘤嘤地哭了。直到我背上书包出门,父亲都没敢看我一眼。

我出门时又悄悄折了回来。

听见母亲说:“你真担保他断气了。”

“都僵硬了。”

“把他送走了?”

“一直送出沟口,才放进大河的急流中间,他平平顺顺地走了。”

“要是他生下来哭声都没有……”

“……你也就不伤心了。”

“我……”

这天早晨我从毯子中探出头来时,看到母亲对父亲微笑。母亲嘴唇不停地翕动,吐出的不再是诅咒父亲的刻毒语言。她对着一团偶尔蠕动一下的破布细语喃喃。她半躺在新打的地铺上,掏出的奶子又大又饱满。婴儿滋滋的吮吸声像一只钻子在我脑勺上旋转。

母亲把那团破毡片举到我面前:“看看你妹妹。”

隐隐绰绰一团红肉从毡片里漏了出来,我突然想起在收割后的地里捡麦穗时也见过这样的颜色,这样的皮肉,那是一窝没有长毛的吱吱乱叫的耗子。

我说:“看见了。”

父亲正弓腰把一块陈年的猪油放进铜罐,呼呼作响的火苗在罐子周围缠绕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