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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3页)

但这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他却听话地站立在原地。看着夺科弯腰钻过栅栏的空隙,进了麦地,然后,整个人就从麦地中消失了,只剩下些沉甸甸的麦穗和一些身着破衣褴衫的假人在风中轻轻摇晃。

背后的村子里,传来午间公鸡啼鸣的声音,以及谁家的院门被推动的咿呀声。

他转身向村里走去。快到自家院门口时,又改变了主意去了夺科家。屋外的阳光过于强烈,刚进屋时,他的双眼什么也不能看见。他只听到村里的丑女人用柔和动听的声音说:“秤就在你背后。”

他转过身去摸索,突然当啷一声碰响了秤盘。当他把秤稳拿到手中时,余音还在屋子中嗡嗡回响。这时,索南的眼睛已经适应屋内的光线了。看到墙、碗橱,上面在新年时捺上的万寿纹与日月同辉图案已经被烟熏得泛黄了。夺科的妈妈就站在碗橱旁边。

她笑了笑,问:“你家的猪膘很厚吧。”

“这么厚。”他伸出自己的小巴掌。

“以前,我们家年年杀猪都是你比那么厚的膘。”

“现在杀的猪没有膘?”

“我家已经三年不杀猪了。没有。”秋秋突然神情古怪地笑了,“我男人死了,我没看见他死。地分给地少的人了,可我还可以看见地里的麦子。你到窗口去看吧,那些地以前大都是父亲和我男人家的。”

“三年了,”她又说,“我们都没有杀过猪了……你把秤拿走。”

索南想说点什么:“我看到夺科了,他说他要到河边看鱼。”

“让他看,可怜的东西。”

索南不知道她是说鱼还是自己的儿子是可怜的东西,就转身下楼。门外的强烈阳光使他闭上了双眼,这时,他听到一个柔媚的女人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索南!”

他睁开眼,又听到叫了一声。他把头转过去,看到了窗户里秋秋那张丑陋的脸。

“你回家告诉你阿爸,”她的声音变得恼怒而又急促了,“秤我不要了,换你们一块猪肉吧。夺科,还有我都要忘记猪肉的味道了。”说完,砰一声关死了窗板。

秋秋很满意自己的这一举措,窗板合拢的声音是那样的干净利落。

她坐下来,斟了一满碗茶,放在火塘上首通常是男人占据的位置上,然后以男人的姿势在那块地毯上坐下。以喝大碗酒的架式喝茶,并且喝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不论男人女人在饮食方面弄出声响都是不合规矩的。除非是很饿很渴而且有什么事情做得值得炫耀的男人,才会故意弄出很多声响。

这茶很浓。给她留下满嘴苦涩的味道。

这个丑女人,这个寡妇想象自己变成男人,自己的女人不用养猪就可以吃到猪肉。难道不是吗?就是屁股下面这块还有五成新的三尺见方的地毯,就可以从那个贪财的家伙那里换到一头又肥又大的羊子。这座村里最为高大气派的房子里难道没有足够的东西换取美味的东西?有的。有的自己家族的财产在上几辈人那里只是慢慢地聚敛而从未散失。其实,这一切都是天意而非人为。那么现在也到了命定的家道中落的日子了。既然命中注定让一个女人像一个男人一样挥霍,那就挥霍吧,哪怕她是一个丑陋的、谁也不爱的女人!

秋秋站起身来又啪啦一声掀开另一扇窗户,向对面那幢寨楼呼唤起来:“!夏佳!夏佳!夏——佳——”

小叔子在楼顶平台上出现了。

“你在叫我吗?嫂子!”

“知道我在叫你就赶快过来!”

“马上就去?”

“马上!”

小叔子尖削的脑袋从楼梯口落下去了。他瘦弱腼腆,肤色细腻,仿佛一个女人。秋秋知道他不是女人。但就像她已经想象自己是男人一样,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固执地认为夏佳应该有个女人,多愁善感的、纤弱娟秀的姑娘。夏佳来到这里先要下楼。下楼时总是小心翼翼,然后穿过院子。然后才又一次穿过这边的院子,再上一次楼梯,这需要一点时间,而他只会花比任何人更多的时间。秋秋一边想一边利索地脱掉身上那件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袍子。从衣架上随手扯下一件紫红色的呢子长袍穿上,又系上一条水绿色的腰带,下边的院子里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她开始从容打量衣架。这个我们称之为衣架的东西是这样的:一根光滑的曾经香气浓郁能防虫蛀的柏树干悬挂在屋子左侧,衣物都一样搭在上面。另一根杆子上搭着些崭新的地毯与被褥。还有剩下的杆子用来悬挂各种风干的肉。眼下,那木杆上只有些深色的油迹。

秋秋看着那根空着的挂肉的杆子,想起以前那里挂着整只的羊子,整扇的猪肉,想起那些陈年的猪肉散发着难闻的蛤蜊味道。

这时她听到院门被人推开时的咿呀声,门咿呀了三次。推门的人显得犹疑。她又在火塘上首坐下。楼梯一被踩响,她就亮开嗓子:“你上来吧,不要害怕。”同时,她也意识到了完全不必用这么响亮的声音来说话。但小叔子的头刚一从楼梯口冒出来,她又用同样响亮的声音说:“过来坐下吧,你不要害怕!”

“我没有害怕。”小叔子咕哝着。

确实,秋秋自己也不知道小叔子有什么值得害怕。但她还是又一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