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步步莲花指什么生肖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章 莲花池边的相见(第2页)

  火车站广场和票务大厅里到处都是人,走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就直接躺在地上,甚至连张报纸也不用铺,有的在扒饭,有的在聊天,有的睡沉了,发出惬意的鼾声,别说旅客来来往往了,只怕打雷下雨也不会惊动他的美梦。我在人的身体间小心地寻找着下脚地,生怕踩了谁的手脚惹起一场战争来。身在异地,小辛又不在身边,吵架可不是我的专长。

  一路磕磕碰碰,有时候是避无可避,有时候则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是故意撞上来的,那些包着头巾的男人看到异国女客,就晃着身子撞过来,有意无意地挨一下蹭一下,就仿佛得到了无限满足似的。

  我只觉胃中堵胀,刚才吃的那点无名食物一阵阵往上反,比意识更早提出抗议。这时候有个穿长衬衫宽松裤子的人上来搭话:“小姐,去瓦拉纳西啊?坐汽车走吧。很舒服的高级汽车。不用排队,也不用等车,现上现走。”

  我想起小辛说过的“印度时间”,不禁有些心动。印度火车误点是出了名的。纵然买得到票,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发车,上了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抵达。

  那男人看出了我的犹豫,开始更起劲地游说,他的印度腔英语很难理解,但大概意思也还是听明白了。车子很宽敞高档,我自己包车也可以,但很贵;如果怕花钱,那么刚好两小时后有一家人也要到瓦拉纳西去,他可以替我商量一下,在车上搭个座,只要付很少的钱。

  包车自然是不用考虑的,但是搭车的很少的钱是多少呢?

  男人说:“差不多啦,几十美元而已。”

  几十美元?我知道去瓦拉纳西的最便宜的火车坐票只要几十卢比而已。这可是数十倍的差距啊。

  “太贵了。”我摇头。

  “差不多啦,那么多少您愿意呢?”

  “二十美元够吗?”

  “加一点啦,就一百块好啦,差不多。”

  “一百?你不是说几十块吗?”

  “差不多啦。”

  我崩溃下来,几乎不想再谈。然而看看周围喧闹的人群,尤其是前面不成形的队伍,照这样的排队法,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买到车票。我想了想,尽量用绝决的语气说:“三十美元。上车就付款。行就行,不行就不要谈了。”

  “九十五块好吧,差不多啦。”

  ……

  漫长的拉锯战后,终于讲定价格是四十美元。两小时后他们会到我的酒店来接,然后一同出发去瓦拉纳西。

  为了免去排队挤车的麻烦,就要花费比票价多几倍的价格图清闲,我有点羞愧。但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我不是吃不了苦,但是挤火车毕竟不安全。坐汽车多花出来的钱,等到了瓦拉纳西后,从食宿上省出来就是了。

  难得他们并没有让我等多久,但是我看到车的时候,还是加倍悔恨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宽敞舒适的高档轿车,而只是一辆四面漏风的旧吉普;而且车上坐着的一家人,包括了一对年迈的老夫妇,一对中年胖夫妻和四个同样胖的小孩,加上司机,早已把所有的座位都塞得满满的,无论如何再挤不下一个我了。

  我只得打了退堂鼓,同司机说:“对不起,这实在太挤了,我还是去坐火车好了。”

  “怎么会挤呢?很宽敞的。”司机说着抱起一个孩子塞在他母亲的怀里,空出窄窄一仄空间,但是那女人身体仿佛是有弹性的,只是挪挪屁股,一下子就又将那空间占满了。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咖哩味扑面而来,我不禁倒退一步,更坚决地说:“真的不行。谢谢你们,我还是自己走吧。”

  然而那家人很是热情,不住地招呼说:“一起走吧,路上聊聊天,时间很快的。”说着齐刷刷地抬起脚来。我正不明所以,司机已经自说自话地提起我的行李箱向车上一塞。那家人又齐刷刷地落下脚来,顺势踩住我的箱子。

  我有点心疼,但看这阵势想拿回箱子来大概是不可能。只得弓起身子上车。那女人往里挪了挪,到底给我让出一窄溜地方来。司机用力一关门,我便像是陷入一大团棉絮般,嵌进了女人的身体中。

  我说过,对于人与人之间过近的接触总是令我不安,更何况是这样的亲密无间,简直如同一块奶酪化在牛奶中。幸好我是坐在车窗边,车子一开也就清凉了。

  孩子很吵,两位老人一直在喃喃说话,不知是抱怨还是自语。只有那对中年夫妇会一点英语,但也很不容易理解。女人的话很多,但是见我不大接腔便很快放弃了交流,转向她的丈夫喋喋不休去了。她的每句话都伴随着大动作,由于抱着孩子施展不开,便使劲晃动身体来加强语气。

  我起初还有些憋闷,但因为空间实在有限,无论她怎么晃动,也只是一团**在荡漾,竟然使我昏昏欲睡起来。这样的嘈杂颠簸中,我居然也能睡着,而且做梦了,可见人的适应力有多么强。

  在梦里,父亲还活着,与我一起坐在老家的屋檐下看雨。或者,只是他自己在看,而我在看童话书。就是父亲去世前夕我看的那本书。

  眼前是花木扶疏的小院,身后是陡直阴仄的楼梯,缠绵不断的雨水让人听着十分安心。那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时光,虽然没有童话里的南瓜车与水晶鞋,但也一样感到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