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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菩提本无树(第3页)

  我微微一愣,不禁肃然起敬,不敢再轻慢。然而刚才已经装不懂英文了,此时前倨后恭也太露形迹,于是友好地点头笑笑,转身离开,又独自往园中散了一会步,喂了一会儿鹿,这才重新回到寺中。

  “你六根未净,出家谈何容易?”他站起身,准备回禅房。

  我焦虑起来,益发匆忙地奔走,几欲疯狂。古时有个叫张羽的书生,夜间寄居佛寺,抚琴抒怀,竟然引得龙女上岸,由知音而成夫妻。龙王知道后,遂将女儿囚在龙宫不放上岸。张生为了求妻,在海边支起铁镬煮海水,逼得龙王只好交出龙女。我这样不管不顾,一间间寺院地寻找,一个个僧人地辨认,也如张生煮海般,誓要搅乱佛门,打破樊篱,逼那和尚现身。

  再往前走,是阿难侍奉佛陀涅磐的画像。阿难又称阿难陀,是释迦牟尼的弟子中最愚钝的一个,佛教导阿难,往往要从洗头洗脚诸琐事教起,苦口婆心,训戒他要先洗脸再洗身,洗脚的盆子不可以用来洗脸,云云。

  我知道自己触到他的软肋,进一步追问:“如果你真的能放下,那么见与不见都没什么不同,无须逃避也没有盼望,你真做得到?他是你亲弟弟,与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你真可以视他如芸芸众生,陌路行人?如果你不能,那么我本凡人,便有私欲也是等闲,你又何须介意?”

  在佛前磕了头起来,住持引着一位比丘走了出来,黑瘦且高,很有点得道高僧的意味,但不是大辛。

  爸爸立刻向妈妈报告:“女儿会走路了,走得很好。”

  这有点像《封神榜》中的比干之死。传说比干多心,故而聪慧绝伦。狐狸化身的妃子妲己向纣王进谗,令比干当廷剖腹剜心。比干剖心后疾走城外,遇见卖菜婆婆,问:菜无心可活否?婆婆说:无心菜,可活。比干又问:人无心可活否?婆婆说:人无心,岂非死人?比干闻言,即跌倒于地,再试其鼻息,已然死了。

  我不知道该为他终于答应见小辛而高兴,还是该为他决定进山入定而难过。还有刚才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爱意,我真的在那里看到了爱的注视么?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刚觉得似乎接近了他一点,多懂得了他一点,可是他一句“入山禅定”,却又将我推到了天涯海角,并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天堑。我和他,不可能,永远是不可能!

  这是佛本生故事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充满了命运的无奈和不确定性。即使是佛,也不得不遵从天意,大去之期竟由弟子阿难一语而定。

  我站在窗前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关窗,回到床上继续睡,希望可以重新回到父亲的怀抱。但是胃一直地**,拉扯着我不得入梦。

  梦境是那样清晰,连在光柱中飞舞的微尘颗粒也看得清清楚楚,充满喜悦之意。那雕花的晚清桌椅,桌子上的肚子圆圆的玻璃鱼缸,里面养着最平常的红尾金鱼,底下铺着小粒的鹅卵石,妈妈旗袍领口的盘花,还有她手腕上细细的金链……

  我借着天时地利和他的善良,巧取豪夺了一段共伞之缘,但正因为成功,却不得不收敛。

  “贪、嗔、痴、欲,皆为苦难,你要出家,在印度,或者在中国,没有分别;但是,你要为我出家,就是刻意强求,与佛旨背道而驰。这便不是缘,是孽。”

  半夜里胃病发作,我疼得用手顶在胃前辗转反侧,一边回味着梦里的温存团聚。在这样一个疾病缠身风雨交加的夜晚,居然可以梦到阳光灿烂还真是难得。

  他转过身往前走,但是脚步不急不徐,似乎并无意于甩开我。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再一次将他弄丢,像一个被辜负的小媳妇那样不甘心地絮絮数落:“佛祖悟道之后,也曾回到迦毗罗卫探望自己的亲人,并且度化姨母和妻儿一同出家。你明知道弟弟要来,却为何要逃避?”

  迎面走来两个日本游客,见我在画廊徘徊不去,很蹩脚的英文自豪地向我介绍:“这些画很美吧?是我们日本人画的。”

  若依六道轮回之说,那么妲己便是由畜牲道轮回人道,却不忘前世记忆,与比干恩怨纠结。而比干聪明绝顶,位极人臣,其命运却由卖菜妇一言而定生死,岂非如释迦与阿难之对么?

  不重要。至少我知道了,他还是一个肉骨凡胎的真实的人,还有感情,有心动,这便好。

  可是,就这样离开了吗?心上好像有一根线在牵着,走一步扯一下,微微疼痛,莫名酸楚,充满了难言的无力感。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看到有通往瓦拉纳西的车,我停下来,心里对自己说:上车吧,就这样离开,再不回头。然而便在这时,手机响了两声。

  我追着那声音扶着墙慢慢地走,又仿佛只有三四岁,还在蹒跚学步。

  大辛说过:生至苦在贪得无厌。

  他喜欢我!他看着我的眼神这样温柔,这样专注,就仿佛看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看着他在这世上惟一的拥有,温柔得令人悸动,专注得仿佛已经这样凝视我一千一万年。他看着我,仿佛我是这世上惟一的女人,是他生生世世的姐妹、情人、女儿,充满了昵爱与怜惜。

  “我并没有承诺你什么。”大辛叹息,“你太执著了。”

  我以为他会继续搬出典故语录来劝我,然而,他却只是说:“好。”

  除夕夜的爆竹有多么热闹,我的心里就有多冷清。

  我被这种奇特的光彩震住了,许久,才心虚地嗫嚅:“是什么使你改变主意,愿意见小辛了呢?”

  佛又道:然则尚将驻世五百劫乎?

  有风吹进来,肩膀上觉得一阵冷气森然,原来是窗子没有关严,拂动白色纱帘。我坐起身,却一时探不到拖鞋,索性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风吹过,带来绿色的气息,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树叶。我对植物一向没什么了解,记得父亲住院的时候,穿着统一的病号服,用着医院发的饭盒和口杯,还有每人一套的便器与洁具,什么都是医院里的,就好像是一群被关押的试验鼠一样。妈妈从家里端来一盆茉莉放在病房的窗台上,说是希望病房里有一点家的味道,医生也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