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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日王宫(第5页)

  我僵硬着四肢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房中诡异的空气,只是将头转来转去,看到墙上色彩浓郁风情俗丽的印度挂画,褐色的梳妆台和行李架,上面搁着小辛的大登山包和我的一只随身背包,床边茶几上放着电话、拍纸簿、水杯,还有我用过的一张面膜,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铺着小块的绣花地毯,米色条纹的落地窗帘静静地垂着,难辨昏晓,益发使这陌生的地方显得格外虚浮,没有一点真实感。

  这残酷的真相在脑中清晰起来的一瞬,就仿佛闪电撕破铅黑色的夜空,有着不可回避的刺痛。我跳起来扑向两个姐姐,试图与她们以暴力见真相。是她们冤枉了我,才让母亲对我这样轻贱厌倦,甚至以我的生命为耻。这让我对自己的生命也轻视起来,巴不得要与她们两个同归于尽。我用力扯着她们往阳台上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似乎是想要拉着她们一同跳楼。她们用力掰开我的手,拉扯我的头发,拉得粘血的长发一缕缕地扯下来,我都不理,只是跳着脚,用尽浑身力气号叫着,拼了性命地要用生死为自己讨一个公正。

  旅行团里还有好多人记得我,这时候也都拥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着这几天的遭遇,有丢钱包的,有买到假货的,还有两三个因为拉痢疾不得不中止旅游,先飞回德里就医的,好好一个旅游团,几乎变成了难民团。一位上了年纪的胖太太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发誓这次回去,此生都不要再来这个鬼地方了。又问我这几天过得怎样,对印度的感觉如何。

  小辛奇怪地问:“什么越来越远?”

  总是这样,别人送我一份贵重的礼物或是帮我一个很大的忙,有时候未必会得我感激,只是一心想着该怎么样回报;但是一道关切的眼神,一点温存的好意,却往往在我心上引起巨大涟漪,甚至会怀恋很多年。

  占西原先叫中央邦,曾经是印度最大的邦,但现在已经被分成两部分,从而落后于拉吉斯坦邦屈居第二。

  古堡回廊反复,曲折幽深,黑暗处只有依稀的轮廓可辨。我猜想当年堡主和他的妃子们行走在这古堡回廊间,应该是秉烛而行的吧?那些手执烛台长裙拖地的丽人们摆动腰肢,迤逦而行,该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面。

  因为是村庄,河水在这里显得清幽流畅,格外活泼。河那边是树林,远远的隐着一带古堡的尖儿,顶上是蔚蔚蓝的天,一丝云彩也没有。

  几十个食盘在桌子上一字排开,里面盛着些土豆、蔬菜、豆子、饼碎之类,坐着的一排人在规定时间内迅速吃完,起身离开,第二排人接着坐下,并在等待救济人员添饭的当儿,将前面人剩下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而在他们后面的一排,则早又不耐烦地伸长了脖子。他们之间偶尔也有简单的交谈,但看在眼里,只觉得到处都是厚重的沉默。

  又是奥伦泽布,这个疯狂的战争贩子,好像和所有伟大的建筑有仇,幸好还肯放过他父亲建造的泰姬陵。

  不想活,因为路漫漫其修远兮,而生命无人怜惜。如果我在那一天沉尸池塘,也不会有什么人为我掉眼泪。

  世上有无数的房屋被建立起来又推倒,它们都被真实地使用过,可是没有人记得。当它们夷为平地后,便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座楼宇,也不记得里面曾经住过什么人,那么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撑着最后的力气将衣裳蹭脏的部分洗干净,又重新湿着穿回身上来,一路摸回自己的铺位,连小辛问了我句什么都没听清,倒下便睡。

  看来,婆罗门僧,便是种姓制度留给印度的惟一烙印了。

  “大自然是最清洁的,太阳更是神圣清洁的,而且阳光可以杀毒,怎么会脏呢?”小辛一边做着手势一边解释,“她们用力捶打,已经把污秽都捶了出去,布纹都松了,再被太阳一晒,什么脏东西都没有了。就算沾了一点泥,过后再这样抖一下,叠好,就会很干净了。”

  周围的一切事物,古老的城堡,苍黑的塑像,幽深的回廊,干涸的水池,到处都泛映出大辛的影像,但因为明知道是幻象,只会让我感到离他更遥远。

  我缩在自己的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几乎连呼吸也屏住,脑子里乱轰轰的,尽是些如果小辛在个这时候醒来我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之类的琐事。接着我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要是他真醒了,我们谁先使用洗手间呢?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彼此谦让,那情形想一想都够尴尬的,倒不如先把自己料理好,免得等一下蓬头垢面地说早安。

  我愣住,回头呆呆地望着小辛。

  但是小辛已经顾不上向我学习语法,只是顿足感慨:“你不知道在火车站是有专门的外国人售票处吗?要整齐规矩得多了,也不会那么拥挤混乱。”

  我想起昨晚在救济站看到的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在其中。问小辛他们在看什么,小辛答得很妙:“你去河边看女人洗衣裳,觉得是风景;他们看你走路做事,也是风景。”

  我终于忍无可忍,冲到洗手间大吐特吐起来,吐完,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得瘫软地倚在车门上等待晕旋的感觉平复。

  胃病使我们改变计划,被迫在占西耽搁一夜,休息好了再走。

  小辛还在旁边床上酣睡,这使我错愕到心脏要停跳三秒钟,然后才慢慢想起昨天是我邀他合租的。早晨醒来时房间里居然有位异性,对我来说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未免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回旋往复地拾级而上,一直上到最顶层,从月洞门里极目远眺,才发现四下里绿树重叠,其间大大小小的古堡林立,还有小鸟在堡垒上盘旋。从它们的设计风格来看,应该属于不同时期的建筑。

  建一座宫殿只为一天之用,也许是太奢侈了,但无论怎样,它留下来了,成为永久的纪念。

  在成长岁月中,我强迫自己不去仇恨,强迫自己忘记所有的不快乐。但这个夜晚的漫长行车与噩梦使往事重现。我看到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有一种扭曲的惶恐,事隔经年,母亲那一掌的力度仿佛仍然留在那里。

  由于进入月台并不检票,低等级的车厢在途中也都不查票,加之车门从来不锁,乘客可以随时自己拉开车门,因此逃票非常容易,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很多列车连车顶上都坐着躺着许多人,车厢连接处的外面也都会挂着人了。反正印度天气暖和,车速又慢,就当是兜风了。

  我不仅仅是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陌生人,我甚至是母亲不愿意接纳的一个多余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