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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恒河的日夜(第3页)

  游客们惊叫起来,也都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帮着说话。我这才发现是中国团。有个年轻女孩显然是领队,拿出导游证来与警察交涉,然而那些警察根本不屑争辩,只挥着棍棒下令,要将整队十七人全部带去警局搜查。

  岸边的建筑宏伟壮美,不论是不是神塔,一概都建作宗庙的模样。据说其中有些是旅馆或者有钱人的住宅,但一眼望过去,感觉只是连绵不断的神庙群。有的庙宇已经倾颓,半埋在河水里,却也一例沐浴着金色阳光安然斜立,看上去就这样再斜几百年大概也是无碍的。难得的是印度人既不去修葺它,也不去推倒它,就由着它这样斜斜地浸泡着,成为恒河岸边独特一景。

  杜比是骑摩托车来的。但这里离恒河很近,从窗户望出去,甚至可以看到一带河流的影子,因此我提议我们散步过去。

  我这才知道他是小辛的学长,也是尼克鲁大学毕业的,这倒是失敬了。但想想我国的很多英语系毕业的大学生也同样说不好英文,便也释然。

  生与死在这里是这样的接近并频繁上演,想到恒河水里洒满了死者的骨灰,似乎有些毛骨悚然。但是真正身临其境,却只感受到一种肃穆与怆然。

  仇领队安排团友一一上船,然后招呼我们上了另一艘。我这才知道,虽然一艘船的载客数量是三轮车的十倍,但是收费却绝不均摊,也要比三轮高出十倍。问了杜比,才知道在印度人看来,蹬三轮是力夫,而船夫是技工,因为要持证上岗,所以身份高贵得多。

  “可是,你们的治安呢?你们的文明呢?”我不满地质问,“一句阶级,就可以放纵犯罪吗?”

  生死轮回,因果报应,也许宣扬这些是无用的,然而,如果没有前世来生,今天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呢?生命应该是一个圆而不只是一小截线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破空而来,无所凭依,不该是这样的。

  他待我是如此温和宽容,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却有种莫名的敬畏,如对神明。

  我远远地站着看完了整个烧尸的过程,感觉被烧的人仿佛是自己,当人们把骨灰和鲜花一起撒入恒河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顺水漂走了,一生就此完结。

  这时候那三僧侣之一走过来乞讨——幸亏不是最丑陋的那个——说是收取拍照的钱。我想说自己并没有拍照,但实在没有勇气同他争辩,便赶紧付了一张钞票打发他。这时候倒有点释然了,因为这证实了他们的种种怪异行为还是出于谋生目的,而并不是为了修行,那老者也算不得真正有德行的圣人。否则,才真叫人心里难受呢。

  晚上,我站在房间里,透过窗户一角遥望星光点点的恒河水,模糊地想着生死的问题,想到苦行和静修,忽觉思念如潮涌。

  然而如今,从恒河岸边这些形如枯柴身涂白灰的僧侣来看,他们显然还是相信苦修才是成为圣人的最可行方法。既然是修行,那么乞讨也成为理所当然的功课,但是像这样赤条条地拦着游客讨要拍照费,怎么都不该是一位圣人所为吧?

  空气里飘散着焚香和咖哩的气味,最神圣的信仰与最基本的欲望纠缠不休,家家户户都供奉着神祉,所有的商店、旅馆、甚至交通工具上,都供着神龛或贴着神像,印度的神是拥挤的,热闹的,世俗的。他们享受人间烟火,那经过咖哩过滤的香火。

  杜比却毫不在意地凝视着他说:“是麻疯病的后代吧。印度有很多麻疯病人,生下了孩子就会奇形怪状。在我们宗教里,他们的前世做了不好的事,所以今生会有这样的惩罚。”

  接下来一连两天也仍是这样,我整日地在城中徜徉着,对河边的这一带巷道渐渐熟悉起来,很清楚走出旅馆后,下一个巷口会有哪些商铺,那些铺里又在卖些什么,甚至熟悉了许多小贩的兜售口吻和宰客技巧,远远地只要听到声音就已经可以记起那人的动作神情。浑身黝黑赤裸的小孩子蹲在街边大解,刚拉起裤子来,就有一条流浪狗走来舔食。旁边食档的小贩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一边煎炸咖哩饺。蚊虫、热气、潮湿、水里混沌不清的漂浮物,鲜艳的沙丽,浓郁的咖哩,这里的一切都是热烈而激昂的,没有半点僧侣的内敛气质。

  然而,这一招真是管用,三两句话后,警察挥了挥手,十七人团被放行了。我几乎看得呆住,其实,贿赂枉法和仗势欺人在每个国家都是有的吧,然而像这样赤裸裸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发生还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尤其是警察随意打导游耳光,这在文明国家是绝对不可想象的吧?

  然而瓦拉纳西不同,这里颜色太鲜艳,气味太强烈,人群太拥挤,小偷和骗子也太猖獗,让大脑很不容易放空。我知道自己一直在若有所思,但不明晰到底想要什么。

  他却笑嘻嘻地说:“我可以帮助你放松啊。”

  我忙推杜比说:“你是本地人,能不能帮忙说说话,想办法帮帮他们吧。”杜比点点头,排开人群走过去,二话不说掏出一叠钞票便塞在警察手里,连人们的眼光也不避讳,就这样当街公开行起贿来。

  虽然此时已经是下午,然而还是有很多人浸泡在河水中,大多是男人和老人,很少见到年轻女人,大概是躲在比较隐避的地方吧。他们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赤身**,而大多在腰间围着点什么,三三两两,或坐或立,清洗着今生的罪孽,祈祷来世的轮回。

  我看到一个身披纱丽的女子湿淋淋地走上台阶,头上身上都在往下滴着水,忽然想到一天前自己从莲花池塘里爬上岸的情形,还有早晨在旷野中醒来看大辛念经的样子——这时候,想来大辛也该到鹿野苑了吧?

  我们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去,杜比试图拉我的手,见我一再甩脱,只好退而求其次抓住我的胳膊,几乎是拖曳而行。

  为了表示感谢,也是觉得有个擅交际的本地人陪伴在侧会更让人放心,仇领队一再邀请我们同船游河。我本来觉得居功图报非君子所为,然而难得他乡遇同胞,况且也并不想同杜比单独相处,便欣然同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就渴望对人生有个很好的告别,有个完整的葬礼。我总是担心自己死的时候无人知晓,但比无人知晓更可怕的是,有许多人袖手旁观却无人怜惜。我有时候会梦见自己死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甚至不是车祸,而只是一场猝死,心脏病发或脑溢血什么的,尽管我并没有那样的病症。当我尸横闹市的时候,人们匆匆从我身边经过,也有些人会停下来围观,议论纷纷,眼神不一,但是没有任何人流泪。他们就像观看一场猴戏那样看着我的死亡,说够看够就各回各家。

  我抱歉地说:“我不方便上网,害你担心了。”

  “已经很晚了。”我暗示他自己很疲倦,需要早些休息。

  在印度教的传说里,太阳神乘坐的是七匹马拉的车,这与中国的太阳神御凤飞翔很不相同,但一样都是威风凛凛的。河水上漂着新放的莲花灯,载浮载沉,悠悠荡荡,那些都是放灯人的心愿,这样日复一日的虔诚,“恒河沙数”般的热望,供也供出了一个神圣的恒河。

  大辛在这时睁开眼睛,迎着我的注视展开了一个微笑,轻轻说:“早晨。”

  没有人能说清瓦拉纳西的年龄,两千岁三千岁或是更多。或许,自从有恒河,有人类起,就有这座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