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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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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唐山 ──引言(第2页)

  太难了,要想忘掉那一切是太难了。

  不久前我访问过一位唐山妇女。在她家,她给我端出水果和糖,出于礼貌,我请她也吃。她却连连摇手:“不,不!”她说,“大地震后,我就没吃过一点甜的东西……”她告诉我,她是在废墟中压了两天两夜之后被救出来的,出来后吃的第一样东西,是满满一瓶葡萄糖水。从此,一切甜的东西都会使她产生强烈的条件反射。苹果、橘子、元宵、年糕,甚至孩子的朱古力……这一切都会唤起她十年前在废墟里渴得几乎要发疯的感觉。“我不能沾甜的东西,我受不了!”十年了,苦涩的滋味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一直没有……

  “经过地震的人,都像害过了一场病。”另一位妇女对我说,“我一到阴天,一到天黑,人就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堵得慌,透不过气来,只想喘,只想往外跑……”她不止一次这样跑到屋外,哪怕屋外飘着雪花,刮着寒风,任丈夫怎样劝也劝不回来。她害怕!她是压在废墟中三天后才得救的,她至今还牢牢地记着那囚禁了她三天的漆黑的地狱是什么样子。平时只要天气变暗,当时那恐怖绝望的感觉又会回来,令她窒息。十年了,是什么无形的东西还在残忍地折磨着这羸弱的女人呢?

  你,一位中年教师,语调十分平静,平静之中又透着说不尽的酸楚:“那些伤心的事多少年不去想它了,忘了,都忘了。”真的忘了吗?当年,为了救出你的爱妻,你曾在废墟上扒了整整一天,是一场大火最终将你的希望断送。你告诉我,妻子是活活烧死在那片废墟中的,你当场晕了过去。怎能够忘记啊!那是一场可怕的火。采访中,曾有人捋起衣袖,指着臂膀上的疤痕对我说,大火烧化了亲人的尸体,这是滚烫的人油烫的痕迹……

  还有你,老军人刘祜,我在你那冷清清的家里坐着,看着你竭力作出的轻松的笑,我真想哭。“地震前的那天晚上,我出差在天津,夜里十来点钟还跟家通了电话,是小女儿接的,她问:‘爸爸,我要的凉鞋你买好了没?’我说:‘买好啦。’她又问:‘是银灰色的吗?’我说:‘是的!’她问我好看不好看,还要我快快捎回去……”你说不下去,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十年了,你至今还珍藏着那双银灰色的小凉鞋,像是珍藏着女儿那颗爱美的活泼泼的心……

  24万生灵彷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离去的。

  1200人中有400人遇难的陆军二五五医院,是我这次去唐山的住处。医院有一个小灵堂,保存着部分遇难者的骨灰盒。当我走进那间点着昏黄小灯的屋子时,我的胸腔立刻被塞紧了。所有骨灰盒上的照片,那一双双眼睛都是活生生的,活生生的。

  一个扎小辫的女护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一顶有檐帽,胸前还有一枚硕大的毛主席像章。一切都带着那个年代的烙印,只有她那楚楚动人的笑容是超越时间的,以至于十年后的今天,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说她曾把什么照片送给自己的恋人,那一定就是这一张。

  有一个戴鸭舌帽的极可爱的大眼睛男孩,我简直不忍心正视他。他的骨灰盒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花圈,挽带上写着:

  韩冶安息。你的爸爸妈妈

  旁边还有一个小花圈,上面是同样的字迹:

  韩松安息。你的爸爸妈妈

  他的弟弟,一个更小也更讨人喜欢的男孩。失去了这样一对可爱的孩子,我很难想象他们的父母是在用什么来支撑自己的生命和感情。

  失去的是太多了。在小灵堂里,我不仅看到了一行行泪写的字,而且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些可怜的父母们凄婉而不绝的呼唤。

  在一个小女孩的骨灰盒上,有一包剥开锡纸的朱古力,朱古力都化了。可怜的孩子!也许生前她并没有尽情地吃过她所爱吃的东西,但一切都已不能再挽回。这就是大自然强加给人间的悲剧!

  灵堂里还有一个特制的大骨灰盒,由一大三小四只骨灰盒组成。这真是一组特殊的图案,它出自一位父亲的手,象征着人间失去了一位母亲和她的三个孩子。我无法想象,孩子们的父亲在亲手制作这只骨灰盒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孩子们都依偎在母亲的身边去了,独独扔下孤寂的他;究竟是死去的人更不幸,还是活着的人更不幸呢?

  灵堂外是一座小山。那是震后清理废墟时,用整个医院的断墙、残壁、碎砖、乱瓦堆成的。“山”上有石阶,有凉亭,有嬉戏的孩子──是那些未经过灾难的震后出生的孩子。石缝间,偶尔伸出一截截锈蚀的金属,那是十年前折弯、拧断了的水管、暖气管;站在它们旁边,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死寂的黑色的洋面上,倾听着极深极深的大地深处传来的种种属于人的微弱的信号。常常地,于寂静之中,我会突然听到自己的脚步又重新踏上昔日废墟上的声音,听到那些埋在地壳深处的24万活生生的灵魂的气息,他们诅咒、叫喊、哀求和呻吟;他们在生命被撕裂的那一刻,尚未来得及去思、去想、去躲、去避,就被活活地剥离开了那个光明的世界,成了这地心深处大自然牢狱的终生禁囚。我又想起了灵堂中那些无辜的天真的孩子,也许因为他们的存在,致使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痛苦地抽搐着。

  这就是我的唐山。

  十年前,当我──一个未谙世事的青年,从平静的生活中一步跨到了堆满尸体的废墟上时,我只是感受了什么叫做“灾难”。尽管住在灾民的小棚子里,帮他们领救济衣、救济粮,排长长的队领一小桶水;尽管参加了护送数百名孤儿转移他乡……我只是感觉到自己像在一夜间长大了,却还没有理解生活的底蕴。而这次重回唐山,我忽然觉得,自己懂得些什么了……

  是的,与那24万蒙难者相比,与唐山目前依然存活着的人相比,我的确是来自另一世界的人。我仿佛第一次从灾难的角度观察我的民族、我的同胞、我的星球。这是残酷的,也是崭新的。如此惊人的灾变,如此惨重的浩劫,如此巨大的死亡和悲伤,我已经不能用正常的规范来进行思维。那些美丽得令人伤心的东西,那些亲切得令人肠断的东西,那些坚硬得令人发抖的东西,那些弱小得令人渴望挺身而出的东西,一切属于人的品质都俱全了。

  这就是我的唐山。

  1985年的春节,我是在唐山度过的。除夕那天一早,我就听见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过午,那声音更响,及至薄暮,满城的爆竹声已密得分不出点儿来,整个天空都被映得通红!我看见高楼上、大路口,那些年轻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点燃挂鞭和烟花:闪花雷、**雷、“银龙吐珠”、“五献花”……听不见轻松的笑声,只是不停地放,放。我觉得那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饱含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十年前访问过的那位在废墟中压了13天的卢桂兰大妈,邀我去她家包饺子。在地震中失去了丈夫和爱女的孤独老人,似乎把我当成了唯一的亲人,她一口一个“孩子”,喊得叫人心痛。我要走了。拿起提包,忽然感到那么沉。原来老人在里面塞了半包玉田小枣!

  我提着沉甸甸的包,在唐山的街道上走着。满地是爆竹的碎纸,空气中飘着火药的甜香。我的心沉甸甸的。

  除夕的唐山,光明和黑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新建区灯火辉煌,而那些尚未推倒的“防震棚”里,只有暗暗的灯光。但那里有着真正的人间的气息,正如我这沉甸甸的包里装着的卢大妈那颗母亲的心。在文化路路口,我停住了脚步,我又看到了十年前看见过的那一株株老柳树。当年,树下是聚集尸体的地方。老柳树枝条仍然不动,仿佛在此起彼落的爆竹声中沉思着历史。我的眼睛发涩。人们对这些老柳树的理解,也许远不如它们对人的理解呵。

  24万人无疑是一个悲哀的整体,它们在十年前带走了完整的活力、情感,使得唐山至今在外貌和精神上仍有残缺感。一切似乎都逝去了,一切似乎又都遗留下来了。仿佛是不再痛苦的痛苦,仿佛是不再悲哀的悲哀。

  正是这一切,促使我用笔写出我的唐山。我要给今天和明天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地震学家、医学家、心理学家……不,不光是他们,还有人──整个地球上的人们,留下关于一场大毁灭的真实记录,留下关于天灾中的人的真实记录,留下尚未有定评的历史事实,也留下我的思考和疑问。

  这就是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