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岳父岳母大人(第3页)
“可是……感情又算什么?你不是爱爸爸吗。”陈曦沉默了一会儿,挤出挺没分量的一句。
“感情,呵,我的傻女儿,感情真不算什么,你也是结过婚的人了,还这么不成熟。真的爱情早在结婚后的柴米油盐吵吵闹闹里变了,不是变成亲情,就是变成仇恨。我已经不爱你爸了,我恨他,恨他耽误了我十多年的青春。你看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有房有车有保姆,就算你回来住一辈子,我也养得起。”丈母娘笑了,笑得很坦然。
“妈,吴叔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吗?”陈曦有点恶毒地问出这个问题。
“那有什么重要,只要他把我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每天回家,疼爱你弟弟,供我们一家人所有的开销,他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义务,这不就够了吗。他还愿意接受你,我们已经谈过,只要你离婚,他也帮你办移民。”丈母娘的回答模棱两可,却不无道理。
“真的够了吗?”陈曦觉得这番对话越来越让他体虚。
“难道不够吗?你念书那会儿就是看多了三毛,所以才会有这些不现实的想法。可你知道吗,三毛的书畅销,稿费收入稳定,她自己是个不愁没钱花的人,才能跟大胡子去沙漠定居。贫贱夫妻百事哀,流传千百年的话不会没道理。”丈母娘的反问很有力度,她的口才远远超过陈曦预期,“陈曦那孩子本质是不坏,我看得出。可我总觉得他跟你爸是一路货色,要求老婆有脸有胸有屁股,带出去有面子,自己没房没车没学历,还懒得努力。这样的男人,还自尊心超强,骂又骂不得,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他调子比你还高,可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就有心无力,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是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阶段,现在做不出什么成就,将来更不可能做出成就,听妈一句话,别在他身上浪费青春了,趁着还没孩子,趁早离。”
“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吧,人家肯德基大爷六十岁才创业成功,不也发大财了。”陈曦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却不能坐以待毙。
“傻闺女,全世界有几个那样的大爷,就算陈曦是那号人物,你也愿意等到六十岁才过好日子?那时候就算买了漂亮衣服也穿不出去了,还不是便宜儿子孙子。”丈母娘人老嘴不老,比女儿还伶牙俐齿。
话虽然俗气,但也确实有道理。说到这份上,陈曦也只有死不松口了,难道说要他告诉丈母娘,她闺女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女婿的灵魂?话又说回来,就算他没变成植物人,老婆的身体里也还是她自己,他也想不出不离婚的理由了。难道真该离开老婆,让她跟她妈去美国找幸福?不,他当然不愿意,就算是自私,也是男人的本能,没人愿意让心爱的女人离开自己,他咬着牙,扔出一句:“你是你,我是我,我不是你的续集。”
显然这话太没说服力,丈母娘抓住女儿的手,很用力地握着:“别傻了,只要你过得好,是不是我的续集又有什么关系呢。”
“算了,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我要上厕所。”这段对话最后以陈曦的无言以对而告终。坐在马桶上,看着这个陌生却不失温馨的家,他想起林晓丽嘀咕过很多次的那些话。
如果有一天能住进带院子的屋子多好。最好是美式的,洋气,可以在自家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种种花。很多很多的花,爬藤蔷薇,铁线莲,牵牛,还有各种颜色的石竹和波斯雏菊,然后养一条狗一只猫,再弄张摇椅,坐在上面晒太阳,每天看他们打架,呵呵……
林晓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笑得总是很开心,弯弯的月牙眼里满是憧憬,陈曦最喜欢看她那样笑。其实她每次说这件事都是很认真的,只是他以为她说说而已,以他的工资收入,不吃不喝一辈子也买不起这种房子,他再次感觉到自己能给她的实在太少。
如果有一个男人,可以给林晓丽买这样的房子,她会跟他走吗?比如说——蒋医生。
那画面完全可以想象,潇洒倜傥的蒋医生站在一套豪华美式别墅的门前,身边还有辆铮亮的车,大门开启,林晓丽见到了梦寐以求的院子,院子里种满各种颜色的花,草地上还有一条狗和一只猫纠缠在一起,见到林晓丽它们马上暂停了厮打扭头冲她挥了挥爪子。她呵呵地笑着,高兴极了,像孩子撒欢,冲进去。进入那扇门后,她就会忘了世界上有个人叫陈曦,忘记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气。从此以后,她只属于蒋医生那样的男人,一生与他再无交集。
他知道蒋医生有这种能力。如果这事是真的,她会跟他走吗?会吗?
会。陈曦替林晓丽做出了选择。眼里热热的,他从不哭,即便那次差点死在蒋大力手里,几乎流光了全身的血,也没落过一滴泪。可现在眼睛里那股温热就要承受不住,他不敢眨眼,赶紧仰起头来,把那滴泪忍回去。
晚饭是丈母娘做的,清蒸鲈鱼,八珍乳鸽,青菜是芦笋,甜品是木瓜雪蛤,没一样便宜的,真不知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炫富吗?吃点青菜萝卜能死啊,陈曦挺忿忿不平,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林晓丽她的身体,这是她妈的手艺,不吃对她不起。
丈母娘倒是没看出他的心情,一个劲地夹菜,末了还情真意切地说了句对不起,“晓丽,原谅妈妈心急,有些话只有妈妈会跟你说,世上也只有妈妈才是全心全意为你考虑,别怪我好吗?”
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怎么是你家的女婿。这话当然只能在陈曦心里说说,他低着头猛扒饭,就当没听到丈母娘的话。
丈母娘很会做人,同样的话没有再说过了,一连两天都相安无事,只是话少了些。自从林晓丽念大学后就离开她了,疏离多年,肢体接触也变得陌生,几天来也只是发乎情止于礼地挽挽胳臂搭搭肩膀什么的。也好,陈曦还怕丈母娘母性爆发自己招架不住。每天都去看林晓丽的爸,话题也大多围绕在病情上,陈曦在刻意回避婚姻和幸福之类的话题。
在家里住了几天,临走前,陈曦最后去看了岳父一次,老头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心里话:“我的身体自己知道,恐怕这次病了就好不了了,这辈子能跟你妈在一起生活十年,又有个那么好的女儿早就够本了,其他的啥也不想。以后啊,我要是死了你可别给我敬酒,活着戒不掉,死了就彻底戒了,下辈子也不喝了。什么时候阎王爷来接我我就两眼一闭,毫无牵挂地去,在那边等着你妈,跟她说声对不起,没让她过上她想要的日子,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您现在也可以跟她说啊。”陈曦看到岳父的眼里还是那么浑浊。可岳父说不,死了再说,我可是男人。陈曦觉得岳父有点孩子气。是老了才变这样的,还是一直就这样的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样的男人的确给不了丈母娘那样的女人幸福。
我能给林晓丽幸福吗?幸福,你他妈到底是什么玩意?回去的火车上,陈曦陷入了深深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