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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3页)

“他睡了。”银巴努努嘴。

“我又做梦了,梦到我爱人在文化宫跟别人跳舞。”他揉揉眼睛,“我要把收音机换了。”

“不收也就完了。”

“我忍不住不收。”

鸟叫声终于响成一片了,雨仍然下着,但曙色还是从雨云背后透射下来。要是天气正常,这时正是野兽们频繁活动的时候。一下雨,它们就要修改作息时间了,要等到雨后初霁,用天我们还要回去上班,能等到那个时间吗?

雨水渐渐被天色照亮,被雨水淋湿的树叶也被渐渐照亮了,那是一种柔和、纯粹、圣洁的光亮,一股香气慢慢升起,竟然令人产生置身于仙境的感觉。就在我们附近的潮湿的泥地里,一夜之间长出了蘑菇!香气就来自那一个个菌体!我们就用它们充作早餐了。在菌伞里面撒上盐,烤熟,丢进嘴里。

银巴说:“我打个赌,你吃不完这些蘑菇。”果然,周围地上,那些被松针覆盖的土正被一点点拱起,开裂,最多半个来小时,一群蘑菇又破土而出了。“我就赌昨晚那只麝香。”说完,他就提枪钻进了树林。看到雨水很快加深了他军衣后背的颜色,他就从树林中消失了。我一边采食那些不断生出的蘑菇,一边想,当以后我们分手,我已经忘了中尉面容的时候,还会记住那被雨水打湿的背影。

“你别吃了,别吃了。”

秦克明盯着那些仍然快快乐乐生长不息的圆圆的白色的东西,“我梦见的就是它们。”他的脸上显出惊恐的神情,“它们就像梦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而我们背后突然传来羊子似的叫声。

一声,两声,又突然中止。叫声悲哀而又凄凉。蘑菇们因为我停止采食,来得及撑开菌伞,慢慢有了将要变得硕大无朋的样子。那羊子似的叫声又从雨中传来,并渐渐近了。终于一只母獐子从雨水中走了出来,獐子被雨水完全淋湿了。这是一只正在哺乳期的母獐,丰满的乳房里奶水自己渗漏出来。看来,它很久没有给幼獐喂奶了。

它的叫声焦灼而又凄凉,它的眼中甚至露出了狼的光芒。这时,棚寮深处的干枯松枝底下传出了一个幼獐的声音,它和我们悄然过了一夜而我们竟然毫无知觉。我们两人同时跃起扑向那堆松枝,底下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抱出那只哆嗦不已的幼獐。把它放在地上,可它已经不能站立了。一只腿在我们的扑击下折断了。我采下一片蘑菇,送到它嘴边,它竟也慢慢咀嚼起来。那只母獐仍然在前后左右奔窜跳跃,用越来越凄凉的叫声搅得我们心烦意乱。秦克明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眼里泪水就要流下来了。接着他端起了他的大口径双筒猎枪,子弹射到獐子的脚下,掀翻了一大片泥土,獐子也被翻了个肚子朝天,滚下了山坡。

“我没有打死它。”

我赶紧点点头,我们两个一人削好一个桦木片。再把这木片当成夹板固定到幼獐的断腿上,用不久就会腐烂的棉布条扎好。棉布条用去了我内衣上的两个袖口。也就是这个时候,雨水渐渐停了。

不远处传来半自动buqiang清脆的点射声。这是银巴的特别嗜好。首先惊动猎物,使它们迅疾奔逃,然后用漂亮的姿势连续射击,直到射中猎物。奔跑中的猎物被射中时,不是立即倒地,而会更加猛力地跃起,比跳高选手更优美地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落地时就爽快地断气了。银巴说他这不是炫耀枪法,而是喜欢猎物的这种死法。呆立不动时被击中的猎物总有时间有一点力气用于最后的挣扎,让猎手在一瞬间有负罪之感。

最后一声枪响在山谷中激起的回音也消失了。

“他打中了。”

一抹阳光终于钻破了云层,照亮了我们,照亮了周围的景物。

银巴回来了。

他遇见一只狼吃掉了昨晚那头麝香,他又打死了那头狼。他把那只麝香捣出来,放在我们面前,说:“每人到手二三百块了吧。”他想我们会吃惊的。后来倒是他吃惊地看到我们把饼干泡软一点点喂那只小獐。

呆立一阵,他从我手中接过茶缸细心地喂了起来。

喂完,他又采来一把嫩草放在小獐的嘴边,说:“我为你爸爸报了仇了。”

小獐子像小羊一样叫了一声。真像是小小羔羊的声音。

我禁不住也学叫了两声。

——咩——

——咩——

两个伙伴说:“不枉是写歌的人,学野物叫也这么好听。”而我写的什么歌呢?冒牌的、矫饰的藏族民歌。现在团里又有了一个摇滚歌手。这个前高中生,刚刚劳教释放,劳教期间参加了一个什么新生艺术团。现在我又要专业为他谱写摇滚歌词了。其实,我不太明白什么是民歌,什么是摇滚。但实实在在,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串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