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阿来的新书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6(第5页)

雍宗冷冷一笑,又十分鄙屑地盯了醉得一塌糊涂的阿生一眼,起身回家去了。有人要他留下,他从门口转过身来,一脸郑重的神情,说:“守灵是没有意思的,要对人好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死了可以把我喂狗,只要活着的时候叫我好好活着。”最后,这个打过仗的人说,“我见过的死人多了。我见过活着的死人也多了。与其守灵,不如当初留下他母亲和妹妹。”

大队长嘎洛说:“雍宗!”

阿生看了大队长一眼,鼓足了勇气,说:“雍宗,你知道你是什么人?”

雍宗对阿生说:“难道你没有见过死人?”

然后才转身走开了。

“贵生小时候就是什么都害怕。”话题又回到死人身上。

“不,伙计,那是他外面的样子。心里,我是说论脑筋,他可是聪明不过的娃娃。”

“我只敢说他是个听话的规矩人,或许在外面工作对人心肠也好。他父亲就是一个软心肠。”

“听说他父亲没打过仗,只在部队里弄吃的。”

“他往打仗的地方送了一次饭,就吓坏了。就跑了。”

“你们不要打断我。我是说心肠好的人都不会有出息。”保仑脸上渐渐泛起红光,没精打采的眼光又变得明亮了,“我父亲就心肠好,我家才成了色尔古最穷最下贱的人家。幸好解放了,贵生当了先进。先进又不是官。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是排长。”

“二儿子。地震时他背了好多死人。人家给他奖章,他说我不要奖章,我要当班长。现在他是排长了。贵生那样不行。”

“跟你比?”

“跟我?不,和我几个儿子比。农民和农民比,国家的人和国家的人比。”

格桑多杰听着这些对话,感到十分厌恶,感到自己的老师受到了他同村人的亵渎。同时这些话听来就像是对自己一生的无情判词。他说:“天哪,这不公平。”

“人家,”章老师说,“人家也没说这事情公平。人家是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我想透点风,打开窗子就好了。”

“房子的窗户都钉死了。住在这房子里那两个女人怕人偷去她们的东西。你老师每年寄回家三四百元,他们省吃俭用,确实添置了不少东西。”

章老师拍拍保仑的肩头,“把你的酒壶给我。”

保仑把酒壶递给他,“让章老师说说,贵生人怎么样!”

有人呸了一声说:“见鬼。”但更多的人起哄表示同意。

章老师手里把着酒壶,低声说:“他已经死了。”他喝了口酒,悄悄对多杰说:“要不是酒,平时他可不是这样,他婆娘倒有点……”

保仑说:“你说我什么?”

“我说你本来不是……不是这样!我说你大儿子在挖原子弹矿石,保密单位,三儿子在公安局,有专门的汽车……”

“你说我了。”保仑醉态毕露,仰起脸,张大嘴,把酒碗举得高高的。一溜酒线滴进口中。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