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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日王宫(第1页)

  第九章一日王宫

  河水,绿树,女人的笑脸和身上的纱丽,还有跟在女人身边钻进钻出的小孩子们,都轻快而闪亮。这样明朗到挥霍的天气,越发让人觉得自己的病弱简直是一种罪恶。

  印度的火车有不同等级,通常分为特快、快车、普通、平民火车几种。据说平民火车的情况惨不忍睹,不但所有的过道上都挤满了人和行李,在车次紧张的时候,就连行李架上有时都会躺着人。

  我想了想,诚心诚意地说:“我倒是很喜欢这里,即使要我永远留下来也不介意。”小辛深深看了我一眼,满眼都是惊喜感动。我暗暗吃了一惊,才发现自己语焉不详,可千万别让他有什么误会才好。

  我忍不住拿出相机狂拍,看不完记不住的美景,只有通过相机的镜头,才可以将它们长久地拥有。

  我游了一圈回来,扒着池沿与他说话:“你们兄弟俩的游泳技术谁要好一些?”

  窒息感越来越强,让我想起与大辛在莲花塘的相遇。本来是他拯我于沉溺,却因为水草牵绊,变成我为他解困。也因此,他才认定我是在自杀。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小辛果然已经醒了。我有些窘迫,而且也不想小辛再重复一遍我刚才的刑罚,于是告诉他会在楼下餐厅等他。这样,他就可以轻松地洗完澡,回到卧室再换衣裳了。

  只见街角几个类似于我国大锅饭时代的巨形锅灶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有黑瘦的年轻男孩赤裸上身,不住往锅里倾倒食材,一边用力搅拌。另一个男孩则用大铁勺捞起食物倒进铁桶里。再由裹着黑包头的提起来,将食物分到盘子中。

  巷道狭窄,街灯幽暗,杳无人声,两边建筑像剪影一样浮现在月光下,嶙峋屋檐宛如窃窃私语。我不禁想起在鹿野苑与大辛一前一后找旅馆的情形。他的影子越过我的脚步在前面跳跃,我要很小心才不会踩到,风吹动他的袈裟,我仿佛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是一张被思念和病痛折磨得失去了水分与生趣的脸,羸瘦得近乎陌生,令人怔忡。

  进了站,才发现和我们抱同样想法的人不少,站台上到处都是人,站着的,坐着的,无处不在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当然也肯定会夹着几个小偷。我按照小辛的警告把背包抱在胸前,正左顾右盼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忽听有人招呼:“谈小姐。”

  后来搬了家,住进楼房,窄窄的一角阳台,还要密不透风地镶上不锈钢玻璃,外面再加驻一道防盗网。衣裳都是用洗衣机,浸泡、洗涤、漂净、甩干,一键完成,只差自己飞到晾衣绳上。阳光与微风都不能直接与衣裳接触。人住在高楼上,断了地气;衣裳也隔在玻璃内,没了生气。

  有种说不出的冷袭击了我的全身,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鼻血滴下来,滴在红地毯上绣着的紫红牡丹花瓣上,一下子就融了进去。

  晚上躺在床上,直到入睡时还依稀听到音乐,不知婚礼是几点散的。梦里,一直同那大眼睛的印度少女共舞,仿佛穿上了不肯停歇的红舞鞋,早晨起来时两条腿都是肿的。

  小辛见我久久不说话,越发担心,说,“也许我们不应该这样长途跋涉,不如早点回德里,让你好好休养几天。”

  “他还说,在瓦拉纳西,一共有75个婆罗门家庭。”

  那梦境使真实生活中的许多细节被翻腾起来,那些强压在我记忆深处不愿想起的往事——在我跟随母亲去到继父家中的第六个年头,一次为件小事与两个姐姐起了争执,两个人合力把我逼在墙角推搡辱骂。恰好母亲下班回来,我奔过去求救,但她们恶人先告状,反而指责我的不是,两人配合默契,不断为彼此作证,添油加醋地数落我种种莫须有罪行。我刚要反口辩驳,母亲忽然伸出手来,用力掴了我一掌,大声喝斥:“闭嘴!”

  吃过早饭,小辛陪我在后花园散步,昨夜婚礼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紫红的九重葛怒放如焰火,树丛中掩映着象头神或是飞天女神的雕像。我们围着碧清的泳池转着圈,小辛问我:“你好像有心事。旅程才进行了一半,你是不是已经想家了?”

  而与富人相比,满街的力夫、乞丐,满脸都写着局促和不满足,无论他们做出多么真诚伪善的笑容,那闪烁的眼光底下还是压着藏不住的窥视。就像眼前这些排队轮候施舍的人,窘困至此,又怎能谈得上尊严呢?

  “是吗?”小辛有些惊讶,“他说是婆罗门吗?那他大概就是婆罗门了。”但口气分明有点不愿意相信。看来,骨子里对于种姓的差距意识还是相当强烈的。

  我随口答:“没有啊。我很喜欢这里。”

  我不理他,脱下鞋子纵身跳入泳池,潜入水底久久不愿上来。

  “这不太可能吧。因为现在种姓制度早已不存在,在彼此通婚之下,已经不能知道谁是婆罗门家庭而谁不是,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个准确的计算数字了。”

  印度女人晾衣裳,惯例地不是用铁丝或者绳子,而是直接晾在河滩上。我问小辛:“不怕地上脏吗?河滩再干净,也难免有泥土灰尘吧?那不是白洗了?”

  我点头,忽然心生向往。小时候住在独门独院,手洗的衣裳用竹竿挑着晾晒在阳光下,黄昏时收起,闻上去会有阳光的味道。有时忘了收起,第二天早晨会有月光和露水的气味。春天时,映着院里的夹竹桃,又似乎有花香。抻开袖子穿上身时,就好像披了一件花衣,尽管料子已经旧了,但轻柔依恋,带着春天的气息。

  一朵花的盛开,只有在我们目光所及时才是美丽的,但当我们转开眼神、随后忘记,它也就死去了。我想起在鹿野苑遇到的那个日本游客说的话:修习佛事,就是为了用一生的时间来忘记世上的一切。

  从他们的穿戴来看,并不全是乞丐或流浪汉,有一些人的着装甚至称得上是整齐。我问小辛这是怎么回事?小辛也不甚了了,只说大概是吃救济的穷人吧,虽然不至于乞讨,但到救济站来领餐,就可以省下家里那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