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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菩提本无树(第1页)

  第七章菩提本无树

  但是后来,人们觉得不足,觉得向虚空祈祷终不如对着假象许愿来得有形有质,于是塑了佛像来纪念,有坐在莲花台上的宝相,也有涅磐时枕臂安眠的卧佛;再后来,又为佛妆塑金身,要多尊贵有多尊贵,有多奢华便多奢华,越来越违背佛旨本义。人们说“香火鼎盛”,岂不知香火便是欲望,若是真正有为高僧,又岂会专以虚名浮利为己任来招摇惑众呢?佛的旨义,在钟声香火间越喧嚣便越冲淡,欲显弥消。

  当他开始念经的时候,我感到周围的空气都震动了起来。就仿佛有无数亡灵从河底爬上来,伏在岸边等他超度。远山近郭全都笼罩在一种圣洁的光辉中,有种温柔的沉默。而当他的经声停止,那些亡灵便依依不舍地散去,有的就此升入天堂,有的重新回到河底,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度它上岸。

  有一种幽昧的气息游荡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时而稀薄时而浓郁。我再次感受到那种空气的震荡,觉得自己也像是沉睡在河底的亡灵,绝望地沉溺在对他越来越深沉强烈的爱意中,也沉溺在即将永别的悲伤里。他不仅是个沙门,还是一个马上就要入山禅定的苦修者,我除了看他越走越远,与世隔绝,还能怎么做?

  他转过头来,忽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羞愧,他是想说因为无法摆脱我的纠缠,只好屈从吗?但是接着仿佛有一根针刺进心里去,又好像一只巨手刷地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密不透风的屋子——我在大辛的眼光中,清楚地看到一件事:他喜欢我。

  但是后来,不要我的却是他们,爸爸和妈妈,分别用不同的方式抛弃了我。

  于是又重新回到库提寺。

  阿难不知道,佛祖自知一生功业圆满,大去之期将尽,但终未能尽释恋尘之心,他的自言自语,乃是在向天地众生求一个答案。倘若阿难足够聪慧,立刻跪下来诚心诚意地求佛祖为了众生再历劫千余,佛陀或会再驻世数十百千年。然而阿难无语,佛遂知天听命,翌日往河中沐浴,从容涅磐。

  “我并非刻意自苦,我只是为了静心。佛不主张苦修,但在初时,众比丘都是寄身山林,依树而栖,哪里有什么寺庙、香火?我做不到在人群中遗世独立,便只能找一个真正的世外净土潜心禅定,就像我佛当初在菩提树下所做的那样。只有这样,才可能有所领悟。”

  大辛一坐下来,就变成一尊坚若磐石的莲花座,而且不是开在池塘里的莲花,而是寺院壁画上的金莲花,或者喜马拉雅山悬崖陡壁上孤绝盛开的雪莲。

  如果父亲没有死,这时候我会在哪里呢?大概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围坐在桌边吃年饭吧?

  佛约逝于八十岁时。垂危之际,他率领众弟子离开吠舍离城向西北而行,依照他的路线看来,很明显是想回到家乡迦毗罗卫国。然而途经居诗那耶时,病情忽然加重。涅磐之日,他在河里洗了澡,在一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长着两棵裟罗树的地方拉起绳床,并侧卧其上。众弟子知道佛将涅磐,都守候在旁。

  佛叹息,遂向阿难明言道:我今即灭于涅磐。

  于是我爱上旅行,在每一个假期带上自己所有的积蓄到处走,在虚伪喧嚣间度过一个个忙碌的假期。我知道很多资深旅行者非常擅于节省,为了省一块钱房费可以消耗上两三个小时来寻找旅馆,将吃苦耐劳当成驴友第一功夫。但我不愿那样刻意,旅行对我而言本来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我虽贫穷,却不想太苛扣自己,更不愿为了节省开销而花费太多精力。只要条件许可,我总是尽量让自己住得好一点,至少可以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

  妈妈就着爸爸的怀抱亲了我一下,说:“小红这么会走,长大了会不会不要爸爸妈妈,一个人飞走啊?”

  佛陀涅磐后,众弟子将其肉身火化,将未烧净的遗骨分为八份,分赠于八位国王,各自在本土建塔供奉,称之为舍利塔。

  我语结。与他纠缠家事,使我有一种自欺欺人的亲切感,仿佛走进他的生活,与他有不同寻常的交情。然而他这样坦荡,反而让我无从指责,况且以佛法典故辩论,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惟有耍出无赖手段:“我已经答应了小辛,不能让他失望,如果你不见他,我就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们兄弟见面。”

  入关之前,必须交代一切,放下所有心事,包括与小辛的牵系。如果他逃避,这本身就是不能“放下”,所以,他终于答应我再见小辛一面。这算是对我的恩施,还是对小辛的交代?

  他受了震动,睁开眼来,看着我。

  是小辛有短讯来,说他在德里的事已经办完了,问我到了哪里。

  大辛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穿过我的脚下。我小心地不要踩到那影子,只觉惊心动魄。星星在遥远的夜空闪烁着金属的寒光,街道上十分冷清,偶尔有人经过,无不对我们投以奇怪的眼神。一个年轻女子与一个和尚结伴找旅馆,怎么看都是有些暧昧的。

  中国人把梦比作梦乡,如今它却将我驱逐出境。

  朦胧间,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铺上起来,悄悄地走出去。那个我,只有八岁。

  但是他很快扭开头,又恢复了那无忧无喜的面容,望着河面说:“因为我想明白了,只是沿着佛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是不够的,还必须要经过佛的修炼。我已经去过蓝毗尼和居诗那耶,现在又来了鹿野苑,但并无进步。二百里外的菩提迦耶,如果我愿意去,现在就可以去到那里,无论是乘车还是徒步,都不是一件难事。我本来打算把它作为自己的下一站,但是现在我改了主意。这些地方,如果只是用来参拜而不能有所体悟的话,便只是一些地点而已,没有真正的意义。”

  “是的,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该去的不是菩提迦耶或任何一个圣地,因为所有的圣地,所有的佛寺,都是在教义兴盛后完成的,都是佛的表象,不是真正的佛旨。就好像我刚才在库提寺坐禅的那棵菩提树,传说那是从菩提迦耶佛祖顿悟的那棵大菩提树上折枝移植的,但是又怎么样呢?它毕竟不是佛祖顿悟的那棵树,既使是,也不代表坐在那里就可以得到解脱,它只是一棵树,一个象征,一个身外有形之物。真正的修为,是应该远离这些形式上的牵绊,只用心去感应天地,求得正果。所以,我决定不再逃避,面对我该面对的一切,做一个了断。”

  好容易捱到天亮,是个阴天,几乎有种讽刺的意味,提醒我记得:梦就是梦。

  我难掩失望之情,只得谢了住持离去。

  阿难仍无语。

  那一日,佛趺坐室中,只有阿难随侍在侧,听见佛自言自语道:佛为众生故,尚将驻世十万劫或仅又千劫乎?

  父亲去逝后两天,我想起那盆茉莉,特地去医院把它拿了回来。可是它已经有些枯萎了。我每天给它浇水也没用,不久就死掉了。妈妈说它在医院里沾染了死气。我哭得很伤心,感觉父亲又死了第二次似的。从此,我再也没养过任何植物。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今晚忽然会重新想起来,连那盆茉莉的枝枝叶叶都仿佛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