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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莲花下一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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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菩提本无树(第4页)

  风吹过,带来绿色的气息,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树叶。我对植物一向没什么了解,记得父亲住院的时候,穿着统一的病号服,用着医院发的饭盒和口杯,还有每人一套的便器与洁具,什么都是医院里的,就好像是一群被关押的试验鼠一样。妈妈从家里端来一盆茉莉放在病房的窗台上,说是希望病房里有一点家的味道,医生也没有反对。

  我觉得失望。他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这样好,宛如雾锁重岩,石沉潭底,不容窥探。我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的意思是说,它们都太形式化、太繁华了是吗?可是在我眼中,这里已经很清幽了。我从瓦拉纳西来,那里充满了喧闹、拥挤、到处都是垃圾,那么多的虔诚却只会让空气变得更加污浊,但是每个人都活得热气腾腾的。河滩边到处都是虔修者,坐在人群里就像坐在大山旷野,对周围不闻不问。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是不是安静的,但是至少他们让我知道,如果真想静修,不论在人群还是在旷野,都一样可以做到。你已经来了鹿野苑,这里拥有各国的佛寺,每一座都会对你敞开山门,随你挂单,这里幽静简单如世外桃源,如果你想静坐、冥想,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更合适呢?”

  鹿野苑寺庙众多,有韩国的,有泰国的,还有一座中国捐建的“中华佛寺”,来圣地修行的游方僧不在少数,不同肤色不同国籍,取经的、朝圣的、挂单的、静修的各行其是,但是今天来的只有五六位,其中一老一小是结伴来的,还有两个是外国和尚,年轻的印度和尚只有一位,但不姓辛哈。

  我承认这些画很美,可是很不愿意看到日本人那种特有的洋洋神色,一种小老鼠偷到油吃的贱兮兮的得意。于是假装不懂英文,瞠目不语。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佛偈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所有的有形之物都是幻象,所以,他想远离这些已经被扭曲了的形式上的佛寺和教义,远避山林,从头苦修。这就是禅宗意义上的“入关”了。

  佛再问:然则尚驻世百劫乃至十劫乎?

  小辛的回复很快来了:请帮忙留住我大哥,我立刻订机票来瓦拉纳西与你汇合。

  我叫住他:“你能做到吗?你真能六亲不认,灭绝情缘?小辛马上就会来这里与你见面,你会见他吗?”

  阿难不知所云,故未回答。

  这等于没有答案。我又气又悔,忙忙追出寺院,却哪里再见得到大辛的身影?

  河边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朗起来。我敬畏地看着大辛的侧影,那英俊如雕塑的侧影。在莲塘边醒来的那个早晨,我也是这样地看着他,晨曦在他脸上泛出金色光彩,如真如幻。而此时是阴天,河里也没有莲花,但我却仍然感觉仿佛有霞光映照在他脸上,湛然纯真。

  “你说得对,如果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在此处或者彼处,没有什么不同。”他顿了一顿,平静地说,“但是,我不够定。”

  佛教愈倡,佛法愈远。对于一个虔诚的信徒而言,最重要的品质从来都不是意志坚定,而当心思简单,无条件地相信对着佛像磕一辈子头,拈一辈子香,就可以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但玄奘不是这样,大辛也不是,他们要体悟佛法之源,要追循佛祖行踪重走修行路,要回到纪元前。

  我到底还是决定找间旅馆投宿。

  我仿佛又看到一丝希望,正想进一步游说他,却听他继续说:“我不够定,所以我决定面对,留在这里等弟弟来到,当面告别。”

  阿难始惊,号啕哭泣,已晚矣。

  然而,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大辛宛如沧海一粟消失于天地间。我怏怏地退了三轮车,一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地向前走。想象不出见到小辛时,跟他说我把大辛弄丢了,他会如何失望。

  佛祖住世说法四十九年,讲经三百六十会,化度弟子千千万万,遍及世界各地,光是证得阿罗汉果的常随比丘就有一千二百五十五人。佛祖开坛讲法之际,舌灿莲花,有问有答,所谓“对一说”,讲究的是因材施教,因问生答。就如同燕子对花有一种啼声,对水又有另一种留影;而花与水对燕子的啼鸣又有不同的感悟,生出新的问答。这并不是燕子说什么,花与水就跟着说什么,而是一种互动的组合,遂有机锋与顿悟。

  我被这发现震惊得浑身发抖,一边狂喜到忍不住要流泪,一边又战战兢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可能吗?他终于爱我了,所以才会一面忙不迭地逃离,一面又在看到我如疯如狂的追随后忍不住发声呼唤。如果刚才不是他主动叫住我,只怕我永远再也不能见到了吧?

  而佛像,便是第二个背义之举。佛在涅磐之后,本来是没有佛像的,只叮嘱众弟子以法为师,努力精进。初时,弟子们也都照做了,每日背诵他留下的经文来怀念他,并不拜佛。

  再回头时,发现大辛已经走了。

  我顿觉任务重大,辛哈兄弟已经多年不见,如果这一次错过了,又不知哪年哪月可以相见。我必须回去找大辛,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小辛。

  “我愿意。”我以为自己只是在想,但已经轻轻说出口来。

  古老树木发出敦厚沉郁的香气,佛横卧绳床,头向北,脚朝南,背东面西,头枕在右臂上,安详离去——此后的卧佛造像,便都是这个样子。

  “走了多久?去哪里?”

  我抱着一线希望,还是请住持替我请出那位和尚来见一面。看到住持奇怪的眼神,我只得解释:“我替他俗家的亲人带信来。他母亲病了,希望能见他一面。”

  我们走下石阶,在河边坐下来。河水滔滔地流过去,瞬息不止,载着树叶、落花、枯枝,以及岁月。据说这是恒河的支流,那么在深不见底的河床下,可能埋葬着无数信徒的尸骨,还有那些未能及时升上天堂的灵魂。

  又一次,我又一次听到那呼唤,清晰地响在耳边。抬起头,便看到大辛站在不远处,正向这边张望。

  这天夜里,有位婆罗门的学者须跋陀要求拜见佛陀,阿难想阻止他。佛知道了,却将他唤至床前,为其说法。须跋陀立刻就顿悟了,成为佛的最后一个弟子。

  退了房,来到街上找药店,但是此地多的是草药偏方,到处找不到我常吃的那几种胃药。走在街头,心里彷徨得厉害。这里同瓦拉纳西的喧嚣拥挤截然不同,原始得多,也清净得多。我有些舍不得离开,却又没什么理由留下。已经见到大辛了,该说的话能说的话都已说完,再见已成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