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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最旺三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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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恒河的日夜(第2页)

  安顿好一切后,我下楼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又在路边小店买了两套印度女孩常穿的衫裙长裤,挑了件宽松的土耳其袍子权充睡衣。因为一例甩甩荡荡的,便也无所谓合不合身。

  佛教的初宗是为了反婆罗门教,但它也继承了婆罗门教的许多中心思想,比如“三世因果”,比如“六道轮回”,比如“四大和合”。只是,佛教虽然不否认印度教众神祗的存在,但却并不崇拜,只视为众生一般看待,认为即使神佛也不免经过轮回生死之苦。无论是创造世界的大神梵天,还是法力无边的破坏神湿婆,都不过是六道轮回中的天人道,将来也要堕入地狱,世事无常,并无永恒的神,亦无永恒之主。

  此时恒河上已经遍布游船,卖花灯和放生鱼的小贩游弋其间,还有卖鸟食的。我们入乡随俗地买了花灯,点燃后放进恒河。我学着印度人那样跪下来向恒河祈祷,却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祈祷什么。既然梦境指示我来到恒河,那么,就希望一切自然会有答案吧?

  原来,虽然在当今印度,种姓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四种姓间没有了高低贵贱的区分,并且通婚自由,鱼龙混杂。但是举行恒河祭礼的人仍然一定要是婆罗门而不能是其他的种姓。祭司的儿子只能做祭司,《吠陀经》的学习也仍然是童子功,是婆罗门僧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技艺,非但一个字都不可以错,而且连音调都必须完全一样。因此今天的经语念诵,是与两千年前完全一般无二的。

  小辛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如果你再看见他,请告诉他,我和妈妈,非常想念他。”

  有时候我会找到一段无人的台阶在河边独自坐上一两个小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花瓣顺流而下。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这样子让自己身处偏僻无人之地,大概是会让我自己紧张的吧。但是在恒河边,这印度的神圣之地,我会盲目地觉得安全,相信再奸恶的暴徒也不会选择这种地方行凶。

  我想我到死也不会忘记那一幕,只觉好像失落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样,闷闷不乐。那以后我每当想起大辛,第一个镜头就是他打着伞走在莲花池畔的身影,第二个便是我从汽车后窗里看到他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这出现与消失就好像灯的开关,一亮一暗,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后来的记忆中。

  我也不禁鼻酸起来,忙说:“他很好。看起来非常健康,也很……充实。”

  没有走出多久,我就搭到了一辆去瓦拉纳西的顺风车,遂与大辛告别。到了这时候,却突然失落起来,似乎巴不得永远拦不到车,可以就这样一直陪着他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如果餐风露宿就可以活的话,也许让我一辈子留在旷野的莲花塘边看他念经,也是愿意的。

  吃了点干粮,我们便上路了。两个人都很沉默,这于他可能是一种习惯,而对我来说,则感觉可以同一个近乎陌生的和尚说的话都说完了,再深细的语言,则出师无名,怕会触怒了他。

  晨浴的人已开始陆续返回,很多人都会提一只水罐,有的还两手各提一只大水壶。我猜他们大概是来自千里之外的信徒,这一壶恒河水,应该是他馈赠亲友的最佳礼品。印度人相信,即使不能每天早晨对着太阳在恒河里沐浴,但如果能在祈祷时洒上几滴恒河水,就一样能得到神的庇护。尽管,这河里日复一日,收纳了无数垂死之人的病菌和已死之人的骨灰,但是信徒们仍然毫不怀疑它的神通与圣洁,视如甘露。

  记得小辛说过,亲友们曾经为了大辛不是出身于婆罗门家庭而深表遗憾,说如果不然的话,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祭司甚至庙长。

  远处有白色烟雾冲天而起,于是我们知道,传说中的火葬浴场到了。

  倒是岸边有三个僧人赤身**,在土筑的高台上做出种种朝拜动作,看起来更像是瑜珈表演。为首的是一位老者,形如枯柴,双目深眍,年纪不可辨,说他四十也行,八十也像,稀疏的长发编成无数细辫委垂于地,身上涂满白灰,一丝不挂,腰间物不知羞耻地搭拉着,令经过的人又想回避又忍不住要拍照留念——毕竟,这就是传说中苦修的圣人,难得一见的。

  我不害怕死亡,却害怕死后没有人没为我焚烧或埋葬,没有人领取我的骨灰,再将它掩埋或者撒入大海。我有些羡慕眼前的这具女尸,不管她生前是什么身份,是否满意自己的人生,在她死后,可以如此隆重而坦然地葬入恒河,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三点钟刚过,门便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一个黑黑瘦瘦的青年,我主动伸出手来,用英语问候:“是杜比先生吗?”

  于是佛陀意识到苦修并不是得道的最好方法,寻求正果必须另觅蹊径。他来到尼连禅河里沐浴,洗去了六年的污垢,顿觉神清气爽。他的作为使得五位随从以为他放弃了修行,决意不再追随他。于是佛陀独自来到菩提迦耶,终于在一棵菩提树下顿悟得法,修成正果。

  经过荒滩夜宿,我的适应能力已经大大增长,只要可以洗浴便都能将就,况且行李箱丢失,许多日常用品都要重新添置,不得不节省开支。但为了礼貌起见,我还是给小辛的朋友杜比先生打了个电话,代致问候。

  他倒也从善如流,立刻改了英文,但语气颇不甘心:“我很想练习我的中文。我比小辛早两年毕业,但没什么机会练习,现在生疏得多了。”

  他的两个弟子在旁边击鼓助舞,其中有个僧人的长相真是令我毕生难忘,他只有左边半张脸是相对完整的,右边脸则完全挂下来,就像是溶化了的蜡那样一直低垂至颈部,眼睛嘴巴都只是依稀有个影子,但肯定是没有任何功能了,更像是一段腐烂的肉,就那样随着他的舞步甩搭甩搭地摆荡着,就好像泰戈尔诗里形容的“天狗的帮凶”。

  河灯仪式的最后,是所有祭司一齐吹响法锣,将无数莲花灯放入恒河,渐行渐远,仿佛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恒河,又漂漂荡荡,一直流向天边。

  我只看了一眼便发起抖来,这真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可怖的面孔,那是超乎想象的一种丑陋,即使是做噩梦或者在最可怕的惊悚片里,我也不曾见过那样一张邪恶的脸。与他相比,《魔戒》里的魔鬼小矮人简直堪称是美丽的。

  在佛教诞生之前,印度教徒的修行分为“梵行、家住、林栖、遁世”四个阶级。遁世的圣人,应当抛舍一切,剃发、守戒、乞食、穿破衣,梵我如一。

  埃及对于陵墓与文字的崇拜正与印度截然相反,这让我不能不有些怀疑,印度人生前不留文字,死后不留陵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闭上眼睛静听着婆罗门僧们吹响法锣,却难收心猿意马,脑中浮起的,竟是大辛坐在莲花池塘边念经的样子,还有我从汽车后窗里看到的他踽踽独行的身影。我此刻的疑问,也曾经在他的思考中驻留吗?

  杜比有些不高兴地说:“怎么会呢?圣河水可以治愈一切疾病。”

  我终于明白,自己滞留在瓦拉纳西,是因为还有个地方没有去——大辛说过要去鹿野苑朝圣,如果我去到那里,会遇见他吗?

  从旅馆往河边,沿街满是商铺货档,乍望过去琳琅满目,色彩如流,那些纱丽、首饰、鎏金神像、锦绣地毯,极尽富丽光华之能事。然而低下头,却可以看到满地牛粪、垃圾、腐烂的食品、和废弃的各式塑料袋。人与三轮车在争路,牛与野狗也跟着凑热闹。

  杜比说,亲友们把尸体送到后,就要到一边茶座去歇凉了。接下来是焚烧工人的事,等他们烧完了,放凉了,才会叫亲友来捡骨。别小看了烧尸的工作,不仅人员的挑选十分严格,操作流程和规则都是很讲究的,比如这些柴垛的搭建,哪一层是粗枝哪一层是细枝都要严格归类,需要专人垒起,这样才可以保证烧得彻底、干净;通过木材的选用可以看出死者的身份,有钱人家会特别挑剔,选用贵重的檀木、樟木,就像中国人选棺材板一样,贫富有别;还有点燃薪垛的圣火要特地从神庙移来,而焚烧一具尸体需要整整三个小时。

  游客们惊叫起来,也都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帮着说话。我这才发现是中国团。有个年轻女孩显然是领队,拿出导游证来与警察交涉,然而那些警察根本不屑争辩,只挥着棍棒下令,要将整队十七人全部带去警局搜查。